本刊特稿 ┃ 冯期武 : 撤退 原创 冯期武 都昌县作家协会 2026年7月2日 10:52
撤退
文 I 冯期武
题记：把生我的人送走，把我生的人养大。撤退了，下辈子不来了。太累了，太委屈了！
写下“撤退”两个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不大，却绵密，像是谁在天上撒着一把又一把细碎的银针，扎进泥土里，也扎进人的心里。 我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只是那雨更大些，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父亲躺在那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母亲说，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父亲十六岁就扛起了这个家，打湖草、种田、打石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是血，是命。 送走父亲那天，我没有哭。亲戚们都夸我坚强，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坚强，是麻木了。从医院到老屋，从灵堂到墓地，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牵着走，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烧纸的时候烧纸。直到最后一把土盖上去，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个生我的人，真的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村口等我回家，再也没有人问我钱够不够花，再也没有人半夜打电话来，只说一句“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一刻，我的眼泪才掉下来。
可是我不能哭太久。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等着我撑起这个家，还有孩子的学费、医药费……，还有工作要做。我把眼泪擦干，继续往前走。这就是成年男人的世界，没有人会在意你失去了什么，他们只在乎你还剩下什么，还能扛起多少。 把孩子养大的日子，比送走父母更煎熬。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用力，太疲惫。从儿子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是我自己了。我是他的爸爸，是他的榜样，是他的“提款机”，是他的“避风港”，是他24小时不能倒下的靠山。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转到零件松动，转到油尽灯枯。 记得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排队挂号。他烧得迷迷糊糊，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我一边哄他，一边还要应付医生护士的问话。好不容易挂上水，他又开始哭闹，非要我抱着走来走去。整整一夜，我就那么抱着他，在医院的长廊里来回走。天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我的胳膊却酸得抬不起来。
那时候我想，等孩子大了就好了。可是等他上了初中，我才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青春期的叛逆、成绩的下滑、老师三天两头的电话……每一样都能把人逼疯。是啊，我没出息，我只是个普通的乡村教师，给不了他锦衣玉食，给不了他人前显贵。我能给的，只有这一身汗臭，和一颗操碎了的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妻子出来劝我，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生孩子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给不了家人更好的生活，气自己活成了父亲当年的样子——一辈子吃苦受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孩子不懂事，是我太着急了。我怕他走弯路，怕他将来像我一样辛苦，怕他重复我的命运。可是我忘了，他的人生终究是他自己的，有些跟头必须他自己摔，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 现在儿子终于长大了，读完本科，读研究生……，现在一所985大学当教授、博士生导师。老家，顿觉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我走进他原来的房间里，看着墙上贴满的球星海报，看着书桌上堆满的漫画书，看着床头那只被他踢破皮的篮球，看着堆满书架的各类书籍，还有贴满墙壁的奖状……忽然觉得这二三十年就像一场梦。
梦里我一直在赶路，赶着上班，赶着帮妻子搞“责任田”，赶着加班写稿子赚钱，赶着应付生活里的各种烂摊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弓，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现在弦突然松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是那种明明很委屈却无处诉说的憋闷，是那种明明很疲惫却不能停下的无奈，是那种明明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自责。 下辈子不来了。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可它偏偏是真的。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人了。 做一块石头吧，躺在河滩上，任凭水流冲刷，一动不动。不用赚钱养家，不用操心孩子的未来，不用看领导的脸色，不用在深夜一个人喝闷酒。 或者做一阵风也行，吹到哪里算哪里，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不用扛任何责任。高兴了就吹吹树叶，不高兴就躲进山谷里睡大觉。 可是没有下辈子。这辈子还没过完呢，我还得继续走下去。生我的人已经走了，我生的人还在路上……儿子都教授了、孙子也七周岁了，总觉自己的任务还是没有完成。——这可能就是父心、是牵挂吧！所以，我得撑住……
窗外的雨停了。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起身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昨晚剩的菜。儿子说暑假要带妻儿回来，我得把房子简单整理一下，墙要重新刷一遍，厕所的水管也该换了…… 你看，说着撤退，其实根本撤不了。这就是男人的命，来了就得扛到底。累也好，委屈也罢，都得受着。等到哪一天，我也走了，大概就能真正休息了吧。 到那时，希望有人能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送走了生他的人，养大了他生的人。他没活出什么名堂，但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作者简介：冯期武，自号老村长。男，1957年8月生，江西都昌人；中共党员；参战老兵，荣获三等功臣称号。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是全国中语会会员；多家媒体的特邀记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省市县作[诗]协会员，以及浔阳江诗社会员；同时担任《中华诗文选》《辛丑·岁末感怀》和《新时代诗词百家》的编委。对文学情有独钟，码字五十余载，乐此不疲。已出版诗(文)集《鄱湖浪花》《鄱湖忆诗》；合著《诗海拾贝》《春天放歌》《中华诗词●辛丑集》等诗文集。有千余篇[首]诗文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及广播电台[站]。其姓名及业绩曾被载入《中华名人录》。于2017年8月退休，现居湖南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