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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季节,不一样的戏码 [散文]

冯期武     发布时间: 2026/3/11 11:4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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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季节,不一样的戏码

/冯期武

    日子总是这样,一年年地过。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了,来年春风一过,又悄悄地、怯怯地,在枝头冒出点新嫩的鹅黄。时序的轮转,像个最严谨、也最冷漠的守更人,踩着分毫不差的鼓点,不理会人间的悲欢,只顾着往前赶。春过了是夏,夏尽了是秋,秋深了,便是这萧萧瑟瑟的冬。一样的季节,一样的景色,可看在我们这些凡人的眼里,落在我们各自的心上,滋味却大不同了。今年窗外的霜,看着与去年一般厚,可去年在霜下携手走过的两个人,今年,或许已各自在天涯了。

    这便是“情节”了。季节的布景从未更换,可登台的人,唱的戏码,却一出接着一出,没有重样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出大戏里不由自主的演员,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到台前,念着既定的,又仿佛是即兴的台词。幕起幕落,有时是喜剧,满堂的彩;有时是悲声,独自的哽咽。热闹是他们的,或者说,热闹是戏里的;而寂寞与惘然,是散场后,自己披着回家的。

    而这戏文的核心,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四个字:爱、恨、情、仇。它们交织成一张细密、柔韧而又无比坚韧的网,从天撒下来,将红尘里所有的痴男怨女,一网打尽。谁也跳不出去。你以为你跳出去了,不过是走到了网的另一处经纬,那丝线,依旧若有若无地粘在你的衣角,绊着你的脚步。

    年轻时,总以为“爱”是这网里最光亮、最诱人的那一缕金丝。它熠熠生辉,带着朝阳的暖意与露水的清甜。你追逐它,以为抓住了它,便抓住了整个春天。那时的情节,大抵是春风得意的。杏花微雨里的一次邂逅,灯火阑珊处的一回眸,都足以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仿佛整个季节都为那一个人改了颜色。那时的恨,也纯粹,像是夏日午后的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往往是为了那“爱”不得的焦灼,或是被辜负的委屈。雨过天晴,那恨意便也化作了天边一道淡淡的虹,竟有几分凄艳的美。

    然而,季节是流转的。那金丝的光泽,在岁月的风雨里,不免渐渐黯淡,露出它原本的质地——它或许仍是丝,却可能缠成了解不开的结,或是勒进了皮肉,生出隐痛。这便是“情”了。情比爱沉,比爱韧。它是无数次欢喜与龃龉、谅解与怨怼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像秋日枝头颤巍巍悬着的最后一片叶子,分明已失了水分,脉络却异常清晰,牢牢地抓着枝干,不知是眷恋,还是不甘。这时节的情节,便添了许多沉静的、欲说还休的戏码。一个眼神里的了然,一声叹息里的无奈,远比年少时那些山盟海誓,更锥人心肺。爱或许会淡,情却如影随形,化作习惯,化作记忆,化作生命的一部分,剜去时,连着血肉。

    至于“仇”,那大约是这张网里最黑、最冷、也最结实的一股丝了。它往往由那最亮的“爱”与最沉的“情”变质而来。像三九天的冰,是由最温柔的水凝成的,却坚硬、寒冷,带着划破一切的锋刃。仇的情节,是戏文里最跌宕、也最惨烈的部分。它让季节失了颜色,冬日固是肃杀,春日也成了讽刺,夏日的繁茂是喧嚣的折磨,秋日的萧瑟则是应景的哀歌。人被这黑色的丝线捆缚着,动弹不得,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一点寒光。这戏,唱得人筋疲力尽,却也沉溺其中,仿佛只有这痛,才能证明自己还在活着,还在“感受”着。

    可我们终其一生,就在这由爱恨情仇经纬交织的网里,挣扎,翻滚,上演着一出出只有自己才知其味的情节。一样的春回大地,有人在花下重逢,执手泪眼;有人却独立残阳,看花如霰,思念着再也见不到的人。一样的秋风乍起,有人围炉夜话,觉得岁月静好;有人听那窗外的风声,却像极了多年前离别时,那一声哽咽的呜咽。

跳不出去的。你知道跳不出去。那网,或许就是我们与这世界,与这无常的命运,最深的牵连。撕破了网,我们也就成了无所依凭的孤魂。所以,我们一边咒骂着这网的束缚,一边却又无比依赖着它给予我们的,那些痛彻心扉的,或是温柔缱绻的“感受”。

    夜又深了。窗外是丙午马年寻常的冬夜,寒气在玻璃上凝成模糊的窗花。去年的今夜,前年的今夜,更久远的许多个今夜,寒气大约也是一样的。只是窗内看风景的人,心里流转的故事,早已换了几番天地。桌上的茶凉了,续上热水,白汽氤氲,模糊了眼前。也好,就让这朦胧的水汽,暂且遮一遮那张无所不在的网吧。

    我们终究还要在这网里,把这出悲欣交集的戏,认真唱完。直到最后的幕落,那网,或许才会轻轻地、温柔地,将我们覆盖,如同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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