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在余光中淬炼文字
文/冯期武
那天下午的秋阳,透过体检中心明净的玻璃,将光影切割得格外锋利。医生指着影像上那片沉默的阴影,语调是一种职业性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平静。我听见了“肿瘤”,听见了“不友好”,像听见粉笔“啪”一声在黑板中央折断,清脆,决绝,余音里有细碎的粉尘簌簌落下。那一刻,窗外的市声、走廊的足音,都潮水般退去。我没有言语,只是下意识地,用食指在膝头的虚空里,轻轻地,划下了一道横——粉笔书写时,起笔的那一下。
我是二0一七年从讲台上退下来的。近四十年,我用粉笔在黑板上犁出沟垄,种下横、竖、撇、捺,看着它们在少年们的眼瞳里,长出青葱的苗。我的生活,是工整的田字格,一撇一捺都有来处与去处。如今,这体内的“不友好”,像一块蛮横的橡皮,不问缘由,就要将我生命里某些尚未书写的部分,硬生生擦去。我感到一种空洞的茫然,仿佛站在一块被骤然擦净的巨大黑板前,四野茫茫,不知下一笔该落在何处。
直到我回到家中书房。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上。拂去薄尘,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纸张与时光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那是两百多篇文稿,有些是整齐眷抄在备课本上的,更多的,是散落在各式纸笺上的草稿。学生的作文纸背面,会议记录的边角,甚至是半张旧日历。墨迹有新有旧,蓝色的,黑色的,因岁月而微微晕染、泛黄。我捡起最上面一张,纸页脆得像是风干的秋叶。上面是一段未完成的诗,只开了个头:“当铃声响彻空荡的走廊……”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忽然,那个在体检中心巨大的茫然,找到了它的形状。是的,黑板可以被擦净,日子可以被“退休”这个词轻轻合上,甚至这躯体,也可能被某种力量提前合上。但文字,这些从我心田里生长出来,又落在纸上的庄稼,不该就此湮没。它们是我存在过的犁沟,是我对抗遗忘与虚妄的,唯一的、笨拙的铧。
如今,那个“朋友”在我体内呆了五年了——相安无事。湘雅医院相关科室的专家说我创造了一个医学上的奇迹。其实不然,真正的原因是我在文坛修炼的不够,需要继续在俗尘、在文宛修炼——阎王老子不收我。所以,我决定了。在这生命的“余光”里——无论这余光,是黄昏漫长温柔的霞彩,还是即将沉入地平线前,那一道骤然亮起、令人不敢逼视的金边——我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淬炼。把我半个世纪来积攒的、这些粗糙的矿石,投入此刻的病痛与清醒交织的炉火中,反复锻打,提纯,直至它们显现出被我忽视已久的光泽。
整理,从那个秋日的午后开始了。这过程,缓慢如地质的变迁。疾病带来了它独有的节奏:绵长的静默,与突然袭来的惊涛。治疗的日子里,我常感倦极,像一册被翻烂了的旧书,纸页松散,再也禁不起一次轻微的抖动。我便只是斜倚在窗边的旧沙发里,看着那一箱稿纸,仿佛看着一片需要重新开垦的、芜杂的田亩。体力稍济时,我便戴上老花镜,坐到书桌前,一张一张地辨认,一篇一篇地归拢。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场青春的大雾回望。
那些文稿,是我教学生涯的“地下河流”。有精心设计却未曾公开的教案,《论<红楼梦>中一片雪的重量》,《如何向少年解释“苍茫”》。有写给学生的、未曾递出的长信,为一个早慧的孤独,为一次莽撞的叛逆。更多的,是零散的诗与散文的胚芽。看晚自习时,窗外一轮硕大橙红的月亮,我写下:“月亮是悬在校园上空的、安静的校铃,它只响给守夜的人听。”批改作文到深夜,听见第一声鸟鸣,我匆匆记下:“笔尖的沙沙声,惊醒了纸页里埋着的,黎明的矿。”
如今重读,我惊异于当年的专注与丰沛。那时的我,被日复一日的铃声、作业、讲授所充满,这些文稿,是满溢出来的部分,是精神呼吸的痕迹。它们大多不曾想发表,只是必须如此流淌。而今,它们成了我与过往那个饱满自己相认的凭据。我用红笔,在页边做着注,像当年批改学生的作文。“此处意象甚好,可铺展。”“此段感情真,但字句生了锈,需打磨。”我与过去的自己,隔着一层毛玻璃对话,相互点头,又相互挑剔。
淬炼,是更艰辛的功课。它意味着要将那些朦胧的感受,锻打成精确的意象;将那些喷薄的情绪,冷凝为有节制的律动。一篇题为《春蚕》的旧稿,写教师生涯的消耗,原有句:“吐尽腹中所有丝,方得一片素白。”现觉直白。我枯坐半日,看窗外老槐树在风中摇落黄叶,忽然改作:“将满腹青翠的桑阴,呕成一段,不说话的、通往古代的霜径。”我想,这或许更接近那份职业静默的付出与文明传承的微意。
体力与精力,成了最严苛的编辑。常常,一个句子打磨到一半,思维的弦忽然崩断,疲乏如浓墨滴入清水,轰然弥漫。我便停下,只静静呼吸。这停顿,这空白,这不得不接受的、生命本身的删节,竟也教会了我某种“留白”的智慧。我不再强求一气呵成。有时,一夜安眠,或一次疼痛的间隙后,灵光会不期而至,像黑暗里忽然擦亮的一根火柴,照亮那个徘徊已久的词。
我也开始“新创”。题材,自然绕不开此刻的处境。我写病房的夜:“这满屋的寂静,是另一种点滴,一滴,一滴,注入我意识的深井。”写疗病后对一缕阳光的渴望:“我向窗户挪动,像一株濒死的植物,在进行最后的光合作用。”写对旧日课堂的梦:“粉笔灰,纷纷扬扬,下成一场不会变脏的雪,覆盖我一身白衣。”这些字句,是从病痛的岩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带着苦涩的生机。我不美化痛苦,我只凝视它,用文字为它塑形,仿佛如此,我便能从这被动的承受者,变成一个主动的观察者与铭刻者。
这过程,悄然改变着我与疾病、与时间的关系。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患者”,在被动地等待判决或恩典。每一天,当我面对那些文稿,添上一笔,删去一字,完成一个段落,我便真切地感到:我仍在创造,仍在给予。我的生命,仍在产出一些可以留存于世的东西,哪怕它微如萤火。疾病试图将我困在“等”的牢笼里——等下一次治疗,等下一个报告,等一个或好或坏的结果。而文字,给了我一把凿子,让我在“等”的墙壁上,开一扇窗,让我得以呼吸,得以眺望,得以在精神上,走出这困局。
淬炼这些文字,也如同在淬炼我对生命本身的理解。那些旧稿里,满是“烛炬成灰”“春蚕到死”的激昂。如今看来,那固然可贵,却少了一份面对荒芜与局限的坦然。现在的笔,在写下“奉献”时,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会想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小的、注解般的句子,关于力所不及,关于中途退场,关于静默的熄灭。我不再只歌颂圆满,我学习书写“未完成”,欣赏“进行时”的珍贵。就像我这两百多篇文稿,它们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最终是否成为一本装帧完美的书,而在于这“整理”与“淬炼”的动作本身。这动作,是我高举的、不肯熄灭的火把。
创作有时更关乎精神对肉身的超越。我以一个参战老兵应有的坚强毅力和超出常人的“通透”面对,“我的战友牺牲了四十多年,党和人民给予我很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且子女都很争气有了自己较为稳定的事业和幸福小家。战场上敌人我都不怕,现在还怕身上的这个‘小包’?”就是在这种精神支配下,拒绝了家人强烈要求接受手术治疗,选择保守治疗。坚持“一边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一边更加努力地整理、撰写以圆出版自己的诗文集之夙愿,也以此来战胜病魔”。在靖安那座被家人爱心购置的“氧吧”房子里,五年来整理、撰写诗文2000多篇(首)。在亲朋好友、出版社老师的支持下,先后出版了个人诗文集《鄱湖浪花》、《鄱湖忆诗》两部。合著《诗海拾贝》《春天放歌》《中华诗词●辛丑集》等。余下的存稿将继续进行整理及再创……
想到前几日,整理到一沓泛黄的作文纸,是一个早已失去联系的学生的周记。我在文末用红笔批道:“观察独到,情真意切。惟‘时间’二字,不可滥用,因其最重,也最轻。”如今,我摩挲着这行年轻的批语,哑然失笑。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时间”的青年教师,何曾真正懂得它的重量与轻飘?直到此刻,当我的“时间”被贴上刻度,被放入一个或许正在倒计时的沙漏,我才在惊心动魄中,触摸到它的实体。它是疗治时钟里缓慢滴落的药水,是清晨梳子间带下的灰白头发,是整理旧稿时,从纸页间腾起的、闪着金光的细尘。
而我,正用这最重也最轻的“时间”为薪,为火,为锤,为砧,淬炼着我那些同样“最重也最轻”的文字。炉火映照着我,也映照着那些从时光深处被打捞起的字句。我们一同在燃烧,在剥离杂质,在痛苦的蜷缩与舒展中,试图凝成一点点,透明的、坚硬的晶体——那或许,是一个平凡的教师与病者,在生命的余光里,所能供奉出的,最虔诚的舍利。
窗外,天色向晚,又是一日的余光,温柔而磅礴地铺洒进来,落在我未竟的稿纸上,落在我的手臂,像一声辽阔的、无言的祝福。我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静静地,续写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