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挤牙膏的方式看个人修为
原创 冯期武 看见鄡阳 2026年7月28日 08:02 江西
清晨，盥洗室的镜前灯亮起，我拿起那管已经有些瘪了的牙膏。手指习惯性地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推，将膏体聚拢到出口处，然后才拧开盖子，挤出恰到好处的一截。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可今天不知怎的，看着镜子里那个正认真挤着牙膏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一些关于牙膏的事。
记得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用的是那种铝管的牙膏，银白色的，软软的，捏上去会留下指纹。父亲总是从中间挤，用力一捏，膏体便从中间鼓出来，像个小山包。母亲为此说过他很多次：“你就不能从底下挤？这样多浪费。”父亲总是嘿嘿一笑，下次依旧故我。而我呢，那时是个急性子，常常随手一捏，哪里方便就从哪里下手，有时甚至把牙膏管拧得不成样子，像一条扭曲的蛇。母亲看了总要叹气，说这孩子将来做事怕也是个没章法的。
后来离家当兵，新兵集训后住集体宿舍，一个班八、九个人共用一间盥洗室。牙膏放在个人的杯子里，各人用各人的。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每个人挤牙膏的方式都不相同。上铺的小张是从尾部卷起来的，整整齐齐，像卷一张煎饼；对床的老李却是随意一捏，牙膏管上到处都是凹痕；还有个兄弟更绝，每次用完都把牙膏管压得扁扁的，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这些不同的方式，竟也隐隐透出各人的性情来——小张做事有条理，老李随性洒脱，那位压扁牙膏的同学，则是个极节俭的人。但是，教官要求挤牙膏一定要从下往上挤，三个月的集训结束后分配到连队发现挤牙膏都是一样的——从下往上挤。
有一回，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旧书，上面讲到古代文人的书房规矩。说苏东坡每日早起，必先净手焚香，然后研墨铺纸，连笔搁的位置都有定数。这让我想起挤牙膏这件小事来。古人讲究“洒扫应对”，说是小事见真章，原来不无道理。一个人的修养，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里。就像挤牙膏，你选择从哪里开始，用多大的力气，最后如何收尾，都是一种无声的表达。
这些年因为釆风、诗会什么的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用过各种各样的牙膏。有次出差住酒店，同屋的是位老先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早上起来，我看他挤牙膏，竟是从最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推，手法极为细致。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说：“习惯了，以前当兵的时候就这样。”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在部队待过十几年，那些严谨的作风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还有一位朋友，每次挤完牙膏都要把管子擦干净，再拧紧盖子放好。他说这是对物品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这话听起来有些迂腐，细想却很有道理。
其实仔细想来，我们对待牙膏的态度，何尝不是对待生活的态度？有人急功近利，恨不得一下子把牙膏挤完；有人精打细算，每一分都要用到极致；有人随心所欲，全凭一时兴起；也有人循规蹈矩，一丝不苟。这些不同的方式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对时间的安排，对自我的要求。
如今我也学会了从底部挤牙膏，不是因为母亲当年的唠叨，而是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生活中有太多事情，就像挤牙膏一样，看起来微不足道，却能照见一个人的内心。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其实都是前人智慧的结晶，是在教我们如何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
晨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白色的洗手台上。我放下牙膏，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一管小小的牙膏，竟也装下了半生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