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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岩诗话/第4期/宋·左纬《春晚》 [文章]

邬俊成     发布时间: 2026/9/2 8: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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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尽春阑,斜阳寄叹

--·左纬《春晚》


春  晚

宋·左纬

池上柳依依,柳边人掩扉。

蝶随花片落,燕拂水纹衣。

试数交游看,方惊笑语稀。

一年春又尽,倚杖对斜晖。

   晚春的黄岩,风是软的,水是柔的,满城春色将阑,却依旧温柔得让人不忍惊扰。
   暮春午后,布衣诗人左纬闲居乡园。宅前一方清池,池水潋滟,映着漫天温柔春光。池边垂柳依依,万缕柔丝轻垂水面,随风款款摇曳,拂碎一池倒影,也拂慢了尘世匆匆的时光。柳影婆娑的屋舍旁,柴门轻轻掩闭,隔绝了城外的零星喧嚣,只留满院春光,静静流淌。
   时序暮春,落花簌簌,随风翩然飞舞。斑斓花瓣悠悠坠落,惹得彩蝶缱绻追随,绕着落英低回翩舞,温柔缱绻。檐外春燕双双掠水而归,轻巧的羽翼轻擦水面,一点一划,便漾开层层细碎水纹,如给澄澈春水,披上一袭灵动轻柔的水纹衣衫。
   眼前景致,恬淡清雅,温柔无双。柳色依依,柴门寂寂,蝶逐飞花,燕掠春波。暮春的黄岩乡野,安然静好,一草一木,一花一蝶,皆是温柔缱绻的春色,美得静谧,美得悠然,仿佛岁月安稳,山河无恙。
   左纬凭栏静立,静静凝望这满庭春晚芳华,心头本是安然闲适,可望着眼前无边春色,思绪却悄然漫溯回从前。他默然垂眸,悄悄细数平生交游。年少时,春风次第,繁花年年,总有三五知己相伴。春日同游、临池赋诗、月下闲谈、围坐笑语,岁岁春光皆热闹,年年相逢皆温情。那时年少意气,诗酒相伴,笑语满堂,从不觉春光寂寞,从不叹岁月匆忙。
   可乱世浮沉,世事飘摇。北宋末年,烽烟暗起,山河动荡,世间聚散从来不由人。经年辗转,亲朋离散,故旧凋零。当年一同踏春赋诗、言笑晏晏的知己故人,或避乱远徙,或客死他乡,或飘零四方,岁岁春光依旧,昔日同游之人,早已寥寥无几。
  细细数来,蓦然心惊——曾经满座笑语、朝夕相伴的故人,如今已然零落稀疏,再无当年热闹光景。一念至此,满心温柔春色,瞬间浸满苍凉。眼前的春光越是温柔繁盛,越衬得人事苍凉孤冷。年年春如期,岁岁景相似,可赏春之人,早已散落天涯,不见归期。山河依旧,春风依旧,唯独故人难再相逢。 
   春光匆匆不待人,倏忽之间,又是一季暮春落幕。繁华将尽,芳菲渐歇,一年春光,又匆匆走到尽头。暮色西垂,斜阳漫天。老去的诗人拄杖而立,孑然一身,静静伫立在晚风斜阳里。落日余晖温柔洒落,铺遍池柳、落英、春江,也轻轻笼罩着他孤单的身影。
   斜晖脉脉,送春归去,也送流年远去。这一帘温柔春晚,看得见的是暮春盛景,看不见的,是藏在时光深处的聚散无常、乱世沧桑。
 左纬一生隐居乡野,不逐功名,独守山水诗心。他看过春风岁岁,看过人事更迭,看过乱世飘零。一首《春晚》,写尽暮春温婉景致,道尽人间聚散惆怅。春尽尚可来年再归,故人一别,此生难再相逢。最美的春晚,最静的斜阳,藏着宋代布衣诗人,最深沉的流年叹息。

[诗作赏析]


    两宋之交的黄岩,有一位名重东南的布衣诗人--左纬,他终身不赴科举,不踏宦途,却凭一手沉郁精工的诗笔,赢得“文如韩愈,诗如杜甫”的时人之誉。他写下大量描摹黄岩风物、抒遣身世之感的诗篇,五言律诗《春晚》,便是最能代表其诗风的传世名作。

    池上柳依依,柳边人掩扉。

    蝶随花片落,燕拂水纹衣。

    试数交游看,方惊笑语稀。

    一年春又尽,倚杖对斜晖。

    这首诗前半铺景,后半抒怀,由明媚入苍凉,从眼前春光,牵出乱世飘零、故人寥落的万千心事,景愈清而情愈深,淡语之中藏着千钧沉慨。

    首联“池上柳依依,柳边人掩扉”,落笔便是一派柔和安静的暮春图景。池塘之畔,杨柳垂丝,依依拂水,是暮春最经典的景致;柳树旁,一户人家悄悄掩上了柴门。“掩扉”二字极耐寻味,不是有人迎客,也不是出门远行,是闭门自守,仿佛尘世的喧嚣都被隔在门外,先为全诗埋下一层清寂内敛的底色。杨柳有情,柴门无声,一幅安静的乡居小景,轻轻摊开在读者眼前。

    颔联“蝶随花片落,燕拂水纹衣”,更是一幅灵动鲜活的小品。春风吹过,片片花瓣悠悠飘坠,蝴蝶恋着残红,跟着落花一同翩跹而下;燕子贴着水面低掠,翅膀轻拂池水,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仿佛给水披上了一层轻轻晃动的波纹衣裳。一上一下,一花一水,蝶逐落英,燕掠清波,动静相生,色彩柔和。这两句写景清丽工细,画面鲜活,春光好像就在我们眼前流转。读到这里,只觉风物温柔,岁月安然,仿佛只是一首寻常的伤春写景诗。

    可诗人笔锋一转,颈联陡然翻出一层心事:“试数交游看,方惊笑语稀。”

    他望着眼前这一派暮春好景,忽然在心里默默清点起往日相知相游的亲友故人。数一数,才猛然一惊:从前在一起饮酒赋诗、谈笑春风的那些人,如今还在身边的,已经寥寥无几了。一个“试数”,一个“惊”,写尽刹那之间心头的震动。这一声惊叹,不只是年华老去、知己凋零的个人伤感,背后藏着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此时正处北宋末年,不久便是靖康之变,中原荡,东南也不得安宁。兵戈四起,流离四散,有的人死于战乱,有的人避乱远走,多少曾经欢聚的故人,一别之后,再无相逢之日。美丽的春光还年年如期而至,可是一同赏春的人,已经散在岁月与乱世之中。美景越是鲜活热闹,越反衬出人心深处的孤单冷清。春光依旧,人事已非,这便是“方惊笑语稀”七个字里藏着的时代伤痕。

    尾联收束全诗:“一年春又尽,倚杖对斜晖。”

    又一个春天匆匆走到了尽头。诗人年纪已老,扶着手杖,独自站在那里,静静望向天边西沉的落日。斜晖漫天,暖而无力,既映照即将消逝的春色,也映照诗人迟暮的身影。这一句,把伤春、怀人、叹世三者融在了一起。春天会一年年离去,人的年华也一天天老去,动荡的世道看不到尽头,万千感慨,千言万语,最后不说悲,不说泪,只写一个倚杖立在斜阳里的身影。所有怅惘、怀念、不安与无奈,都交给漫天余晖,余味悠长。

    前人评价左纬“诗如杜甫”,正是看重这一份“以风物写身世,以身世写时代”的沉郁。《春晚》外表是清丽柔和的江南暮春,内里却装着乱世里一个普通人的叹息:春光有限,故人难寻,世事茫茫。

    数百年过去,池柳依旧依依,落花依旧飘飞,燕子依旧年年归来。当我们再一次读起《春晚》,看见的不只是当年黄岩一隅的暮春风景,更能看见一位布衣诗人,站在两宋交替的风烟之中,倚杖斜阳,为春光,为故人,也为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留下一声忧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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