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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术研究经历 [散文]

蕙风人间     发布时间: 2018/7/9 1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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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学术研究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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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术研究经历

我的学术研究经历

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研究生、博士生,使得我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磕磕跘跘。我1982年从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就分配到安庆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先是教了九年的公共课《大学语文》,这也影响了我对学问的深入研究,没有研究方向,也没有良师益友的提醒。九年后开始教唐宋文学,算是教学与研究一致了。当然,我在教大学语文时,就自己摸索着搞学术研究,一直以来的学术研究都是磕磕跘跘的。现在把自己的学术摸索经历写下来,供大家参考。

一、孟浩然研究是我学术研究的入门

    在安师大写毕业论文时,我选择了研究唐代张九龄的《感遇诗》,是受到中文系老师的启发。老师要我们不要选择重要作家来研究,而要选择二三流的作家研究,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由于时间的关系,对张九龄的诗歌在大学没有研究透。到了安庆师院后,我又捡起这个课题继续研究,不知道怎样深入下去,只是增加了一些细碎的内容,把论文写成两三万字的篇幅。这就是没有良师益友的切磋与指导的后果,这篇论文始终没有写成,当然也就没有发表。在沮丧之余,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由于张九龄研究,我接触到唐代另一大诗人孟浩然,在翻阅孟浩然材料时,我翻看了当代学者陈贻焮、傅璇琮先生的有关论文,一边学习他们的写法,一边也发现他们文中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尤其在孟浩然进入长安的时间上可以做文章。于是又找资料,写出了《孟浩然入京事迹考》。因为有问题要讨论,这篇文章写得很快。写好后,我把文章寄给安师大我的老师祖保泉先生看,先生觉得谈出了一个问题,又把此文推荐给安师大学报主编陈裕德先生,陈先生也认为可以,很快就在安师大学报上发表出来了。我知道这篇文章的发表与祖保泉、陈裕德先生的推荐有很大关系,看出他们对学生有多么关爱!我如果说在学术研究上有一点成绩,与老师的关爱是密不可分的。后来,在学报工作的风文学同学告诉我,没有两位老师的推荐,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本科生,想要在安师大学报发表文章几乎是不可能的。文章发表后,我初生牛犊胆大,又把刊有此文的学报寄给了陈贻焮、傅璇琮先生,真是异想天开!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两位前辈居然都给我回了信,信的内容一样,都说现在学术兴趣转移了,不参加讨论了;你尽管大胆的写出自己的观点吧。表现出两位前辈学者的虚怀与宽容,令我激动不已!我觉得,我们向前辈学者学习的,首先是这种虚怀与宽容,正是由于他们的虚怀与宽容,才造成了那段时间的宽松学术环境。事情还不止于此。一年后我无意中发现,在《1984年唐代文学研究年鉴》上“初唐文学研究”的文章中提到了我的这篇文章,作者是葛晓音。我知道葛晓音是陈贻焮的高足,文章在孟浩然研究部分首先说:“在这一年的孟浩然研究中,孙维城的《孟浩然入京事迹考》值得注意。”接着用一页纸的篇幅介绍了我的文章内容。我估计,这一评价是陈贻焮先生做出的,或者是陈先生启发葛先生做出的。我感动得不得了,前辈学者是这样提携后学的。我当时是一个本科毕业才两年的毛头小伙,居然与先生商榷,先生不以为忤,还尽量提携,令我终生难忘!当然,这篇文章也是有所长的,一直到今天,学术界都没有忘记我这篇文章,在讲到孟浩然入京事迹时,都会提到我这篇文章,俨然成为孟浩然入京事迹的一种观点。

这是我学术研究的入门之作,此后到1995年之前,我还写了几篇文章,如《〈谈龙〉小议》、《对〈大学语文选讲·采薇篇〉的几点意见》。这两篇同样是与别人商榷,前一篇与同样是大学者的周振甫商榷,后者是与华东师大一位老先生程俊英先生的商榷。由于没有研究方向,我就只能与别人商榷,表现自己初生牛犊的莽撞。我很快就体会到这种商榷的毫无意义,写出来供和我当年一样的年轻学人参考。这里主要问题是要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才不会浪费时间;第二,不应有意的与学术界尤其是大学者商榷。这些大学者时间宝贵,他们的功力不是表现在一些枝节问题上,如陈贻焮先生较早对孟浩然进行全面的研究,为学术界对孟浩然的研究打下基础。认识到此后,我再没有商榷之作,这也许有些矫枉过正。

二、况周颐研究使我打下了学术研究的基础

1985年兴起助教进修班热,我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助教进修班。这是一个研究词学的进修班,我到华师大进修一年,算是找到了研究方向——词学,但是仍然没有具体的楔入点。助教班结业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回母校出差,顺便到中文系原主任祖保泉先生家玩,与先生谈起词学,先生郑重地向我提出,可以研究清末词人况周颐的《蕙风词话》,他说:“《蕙风词话》学术界很重视,但是都是引用况氏的词话条目,还没有人对《蕙风词话》进行系统研究。你现在开始研究,十年后,你就是这方面的小专家。”先生喜欢用小专家、小皇帝、小元帅这样的称谓,今天回想起来,先生的语气神态还历历在目,而先生已经故去几年了,愿他在天国安康!我在先生的追悼会上写了一首悼诗,特意提到先生嘱咐我研究况周颐:

我弔先生入道山,苍天无语路回环。

文心已逐长江远,德业恒留大地间。

屡及蕙风相嘱咐,常言治学挫弥殷。

                               卅年教诲师恩重,绛帐迟回目泪潸。

    先生是我的恩师,是我的学术引路人,尤其他嘱咐我研究况周颐,表现出他的学术素养与学术眼光,以及以学术为天下人的学术的高尚情怀! 我按照先生的指示,埋头在《蕙风词话》的研究中,历时七八年,写出并出版了《况周颐与蕙风词话研究》小册子。近年来况周颐研究成为热门,而即使在现在,学者们的研究视野还是停留在况氏生平及作品的考证上,我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对于况氏词话的词学内容研究,到目前为止,还只有我的这本小册子,我可以告慰先生了。

我对于况周颐《蕙风词话》的研究,从生平考证到年谱撰写再到词话美学意义的揭示,对自己是一个学术上较全面的学习与磨练,经过这番磨练,我感到自己终于打下了学术研究基础。这本小册子从今天看,生平年谱的考证只有一处没考出来。对于词话在古代文论与古代美学的方方面面,我当时是一边学习,一边吸收,如重拙大、词心、意境等都是如此,今天来看也没有大的错误。我当时每写一部分都寄给祖先生看了,有先生把关,我心里也放心。这部书稿浸透了先生的心血!我虽然没有读研究生,实际上是先生的第五个编外研究生。我自己这样看,许多同事也有这个看法。

三、王国维《人间词话》研究使我的研究上了一个台阶

况周颐的《蕙风词话》研究使我在学术研究的古代文论研究、作者生平考证、年谱撰写等方面作了比较全面的训练,打下了研究的基础。但是,写出的文章基本在安师院学报上发表,只有《况周颐简谱》在安师大学报上发了(还是祖保泉先生推荐的),在论文发表的杂志级别上不高,没有国家级及国家级重点杂志,从范围看,也没有冲出安徽,这可说是我学术研究的瓶颈。我在接着的王国维研究中就注意到这个问题,王国维《人间词话》的研究使我的研究上了一个台阶。

我在《蕙风词话》研究时已经注意到其人理论的学术框架,在《人间词话》研究中,我同样注意到这个问题。我觉得王氏境界说的贡献在于划分了境界的层次,从而建构了境界说的理论体系。在托名樊志厚撰写的王氏《人间词甲稿序》中,他说:

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观也。出于观我者,意余于境。而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我之时,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废也。

这儿,王氏以能观的理念以及观我、观物的不同维度划分了境界的三个层次:“观物者,境多于意”的“以境胜层次,“观我者,意余于境”的“以意胜”层次与“意与境浑”层次。以此为框架,我写了《传统文化与王国维境界说体系》一文,按照省教育厅下发的杂志等级目录,寄给了中华书局的《文史知识》。这在省教育厅下发的杂志级别目录中属国家级,按照我省的评职称规定,评副教授要一篇国家级论文。19936月评职称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就是在评审过程中,我收到《文史知识》当年的第5期,我的《传统文化与王国维境界说体系》一文赫然在目,而且是放在重点栏目中发表的。但是1993年的评审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等来年吧!文末的责任编辑是厚艳芬。我后来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遇到了厚艳芬,一个不到30岁的女孩子。她编发了我的文章,我的第一篇国家级论文,她是我的伯乐!我后来发了许多篇国家级、国家重点级论文,但是这类论文的第一篇是一个小女孩发现的,谢谢厚艳芬!愿她幸福!

以后很快,我在《文艺研究》这一国家级重点杂志上发了另一篇有关《人间词话》的论文:《对王国维“隔”与“不隔”的美学认识》,发表在《文艺研究》1993年第6期。这是我的第一篇重量级的文章,《文艺研究》是国内文学及艺术的重要杂志。在这篇文章中,我阐述了三个方面的内容,一“隔”与“不隔”都指的是一种境界,而不隔正是一种无我之境;二不隔”是人与自然的无碍无隔,王国维用“意境两忘,物我一体”,“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反反复复加以说明,指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的心灵与宇宙高度浑一而互化的境界。“物我一体”指物与我的统一,“意境两忘”指主客的互容互化。周邦彦《苏幕遮》词“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风荷举”,王国维赞为“能得荷之神理”,是为“不隔”。此句写出雨后初阳逐渐晒干荷上宿雨,又清又圆的荷叶由于水珠渐渐消失而渐渐在风中举起。动态地,细腻如发地表现了荷的神韵,见出观物之深,状物之神。作者心中没有存了一个以荷表现人的精神品貌的想法,没有比兴寄托,比德象征,不同于司马迁《屈原贾生列传》以荷赞屈原、周敦颐《爱莲说》以莲比君子;只是全身心地沉入到宇宙大化中去,才能够自由地表现荷花中有我,我中有荷花的大自然与我相融相浑,莫辨彼此的神境,表现人类与大自然共有的生命本体。这才是“不隔”之境。第三,“隔”是自然景物的意象化。王国维认为,隔有缺点,但仍然是艺术。“隔’作为中国艺术的独特审美形态,作为自然景物的意象化表现.应该加以肯定。王国维肯定了严羽的水中之月、镜中之象,就是对“隔”的肯定。其次,王国维对主观意识过于强烈、从而冷落、疏远了自然的“隔”,做了有分寸的批评,复次,王国维对于语言上的雾障造成的“隔”予以全盘否定。《对王国维“隔”与“不隔”的美学认识》一文受到了学术界的肯定,尤其指不隔”是人与自然的无碍无隔得到不少肯定。我看到两本对《人间词话》近百年评论摘编的书,作者是周锡山和刘锋杰,都引用了我这篇文章的有关论述。我后来对王国维与刘熙载的继承关系的论述,从而论证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继承的是传统思想的文章:《〈艺概〉对〈人间词话〉的直接启迪——王国维美学思想的传统文化精神》,同样发表在《文艺研究》1996年第3期上,就不赘述了。

    我对王国维《人间词话》前后研究了10年,期间一些文章发在国家级或国家重点级杂志上,比起前一时期可说上了一个台阶,没有这一步,就还是打基础而不是升级。这一个台阶可说是我学术研究走出了瓶颈,走向了广阔的空间,走向了学术研究的成熟。

四、宋韵的研究使我从纯理论走向了宋词研究

    以上的研究,除孟浩然研究外,可说都是文学理论研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了叶朗先生的《中国美学史大纲》,尤其宋代美学中对“韵”的追求的论述,想起10年前在华师大进修时注意到时人对张先词的“韵”的评价,写过一篇有关张先词有韵味的文章,其实,当时我对张先词的韵味一说没有深入的了解。叶朗在书中几乎全文引录了宋人范温谈“韵的文章。我结合以前在华师大进修时,翻遍一本唐圭璋先生笺注的《宋词三百首笺注》,只有张先词的引文中有两个人:晁补之与李之仪用“韵”来评价张先词,一下豁然明白了。第一,范温指出“韵”的定义是余味不尽,是最准确的定义。黄庭坚、范温等人用韵来评价古代的绘画,就是因为绘画最能体现余味不尽。黄庭坚、范温、晁补之、李之仪等人都是苏轼的门下士,这可以看作是苏门一致的美学要求。第二,宋代文学门类中,文是记录圣人的言论的,属于最高的文学门类,诗也要言志,是次于文的文体,只有词是小道,宋人称为谑浪游戏,欧阳修记载钱惟演说:“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宋词的这种“厕所文学”的地位反而使它保留了抒发情感的权利,在道貌岸然的宋代文学中保留了一块言情的土壤,而言情恰恰是文学的基本特质,需要有余不尽。这就是宋人在词中强调韵味的原因。第三,张先曾经鼓动苏轼写词,是苏轼的前辈。张先与柳永同时,都是词人,柳永的词,宋人觉得品味太低(其实柳永也有一些写得很雅的词,苏轼称为“不减唐人高处”),他们更提倡张先的词,这就是晁补之、李之仪在文中提倡张先的原因。于是我陆续写出了《宋韵的人文精神及其在宋词中的体现》,发表在《中国韵文学刊》1997年第1期;《论宋玉〈高唐〉〈神女〉赋对柳永登临词及宋词的影响》,发表在《文学遗产》1996年第5期;《论张先“以小令作法写慢词”》,发表在《安庆师院学报》1997年第2期;《“晋宋人物”与姜夔其人其词——兼论封建后期士大夫的文化人格》,发表在《文学遗产》1999年第2期。《凄美之韵:秦观词“以身世之感入艳情”》,发表在《东方丛刊》2001年第1辑;《宋代咏物词与赋比兴》,发表在《文学评论丛刊》第2卷第2期(1999年)上。并以这些文章为基础,写出了《宋韵——宋词人文精神与审美形态探论》一书,这是一本以“韵”为核心的唐宋词史,陈伯海先生在书的序言中说:“全书紧扣‘韵’的建构来展开其方方面面的论述,纵贯晚唐五代以迄两宋数百年间词的变化历程,于是宋词便成了‘宋韵’的鲜明体现,而一部唐宋词史也就显形为“韵”的衍生史。这不能不说是作者创意之所在。”这一研究使我从文艺理论研究走回了文学文本研究。

在任职教师的最后10年,我觉得自己在学问的道路上还有古文标注与点校没有尝试,在学校号召研究乡土文学的指引下,我申报了教育部古籍整理项目《桐城派马其昶文集点校》,后来又参加了清史大型项目《桐城派名家文集点校》中马其昶与贺涛文集点校的工作。

总结这一生,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我作过点校、考证、年谱及古代文论和文本研究,算是比较全面的了。从研究的过程看,也还差强人意,从孟浩然研究的学术入门,到况周颐《蕙风词话》研究的打下基础,再到王国维《人间词话》研究的上一个台阶,再到宋韵研究的从理论到文本,最后搞了点校这一基本学术训练。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基本没有走弯路。缺点是每一步都花了七八年到十年的时间(除孟浩然研究),算是比较缓慢的,其原因当然是没有读研究生,全凭自己摸索,磕磕跘跘地一路走来。其中实际还少不了一些人的帮助,否则连这样的成果也难已取得,最重要的是祖保泉先生的帮助,所以有人说我是祖先生的编外研究生。感谢祖先生!愿他在天之灵安好!

谨以此文献给安徽师范大学中文78级入学40周年纪念。

                                                                                                                                                    孙维城  2018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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