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瓣心香遙祭母亲 —一母逝四十七周年祭
一瓣心香遙祭母亲—一母逝四十七周年祭母亲名王秀洁,1921年出生于贵池县城著名士绅王静甫先生家,不过王家由于食指繁多,家道有所中落。据母亲后来回忆,家中只有来客时才有鱼肉,她们四姊妹只在灶间吃饭,也难吃到。母亲毕业于 贵池师范,1946年嫁与我父亲孙国英,1947年我出生。我父毕业于安徽大学教育系,当时任池州行署办公室主任,善作诗联,人称江南才子。他们的婚姻在当时贵池城内十分轰动,被称为男才女貌。解放后我父因历史问题坐牢三年,母亲带我在安庆市居住,母子相依为命。母亲一直在安庆市任小学高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记得在我4或5岁时,母亲拿了一本书,找了 一篇文章《宝葫芦的故事》讲给我听。我一下被迷住了,这故事这么有趣,都是文字写出来的。我以后也要学文字,自己看故事。这就是我的启蒙,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后来我54年上学,一直努力学习,到三年级就开始看故事书,开始一直看民间故事,几乎看遍了能找到的民间故事,后来开始看小说,记得五年级时第一次看长篇小说《青春之歌》,是母亲买回家的。我成绩一直很好,是该小学的优秀学生之一。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最好的老师!父亲坐牢三年以后回到安庆家中,我弟弟维四也被从乡下接回来。父亲找了个工作一—安庆市迎江区民办中学当老师,后任教导主任,母亲调到依泽小学任教,维四也到依泽小学读书。我们住到依泽小学的一栋小三楼的第三层一套房间 ,过了几年安乐的日子。母亲对我的爱是无微不至的。三年困难时期,吃不饱饭,家里每餐都由母亲分饭,大家都一样,但最后刮锅底的一口饭都是给我的。中秋节她们学校发一个月饼,她拿回家用菜罩罩着,等我回来给我,他们都没有,但我都要分稍稍小一点的半块给维四。长大工作以后,有一天维四告诉我:妈妈喜欢你不假,但是有一样你没有享受到,每天上午依泽小学做课间操时,学校食堂给每个老师一根煮山芋,妈妈每次都咬一口,其余的都给我吃了。这就是妈妈的母爱!1964年面上社教,父亲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不能住机关宿舍,被送下乡监督劳动(父亲后来当了省文史馆员)。我也因受父亲影响不能上大学,只能当小学代课教师。此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1967年12月20日安庆两派发展到枪斗。维四忙于文化革命,不常回家,母亲决定带我离开安庆回贵池老家找二姨。我们坐轮渡过江,找了个机帆船坐到贵池。记得那天黑沉沉的,冷风刺骨,脚冻得冰冷!我对母亲说:“妈妈,我脚冷。”母亲毫不犹豫地把我双脚放到她棉衣里面,仅隔一层单衣贴到她肚子上, 一直在机帆船到了贵池旁边才放下。这就是妈妈对我的伟大的母爱!事后我才想到,我冷,妈妈不冷吗?她那柔弱的身体能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我己经20岁了,还不懂得照顾妈妈 ,还要妈妈照顾我!真是不懂事!我在不断的自责中终于找到了二姨家。二姨看到我妈妈喜出望外,母亲也改变了往日的沉默寡言,老姊妹俩抢着说话,母亲变得开朗了许多。二姨妈倾其所有,杀鸡杀鹅地招待我们,从此两家经常来往 。大概在1970年,母亲查出得了鼻咽癌,坚强的母亲显得还很镇静,我却如大山将倾!维四陪母亲到上海肿瘤医院确诊。此后我和弟弟轮流每年陪母亲去上海复查,前五年情况还好,母亲还能基本自理。五年以后母亲身体逐渐衰弱, 烧饭洗衣的事由我承担,维四在潜山311地质队上班,我调到市区西门的砂轮厂上班,好就近照顾母亲。坚韧的母亲始终坚持自己扶着楼梯一步一挨地上下楼去倒大小便盆,不要我插手。最后两年,由于鼻咽癌的原因,母亲吞咽困难,医生说只能吞食米粉糊。坚韧的母亲每天吞食两餐米粉糊,加点油盐, 从未说过不好吃。有时中午我不得回家,她就自己摸着墙拿米粉、油盐到煤炉上煮、搅米粉,再摸索着到床上吃掉。那有多困难!米糊吃两年有多难吃!母亲经历了多大的苦难! 她从未讲过,她瘦弱的身体里有多强大的力量!此后政局变化,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虑到母亲的身体,没参加高考。到78年第二届高考开始,厂里一个同学甘小网一直撺掇我也去考试,我心动了,又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可以到安庆教学点上学,中午更好回家照顾母亲。这样我就也准备高考了,而且也托人到教学点找人帮忙录取。后来我被安徽师大录取,我又犹豫了,做了两个打算,一个是先到安师大报到。然后讲明情况,要求转学到安庆教学点;如果不行,就放弃读书,还回厂里上班。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国家政策又有变化,要给地富反坏右甄别平反了。果然,没几天工夫老父从乡下回来了!我大喜过望,终于可以完成读大学的心願了!母亲也十分高兴,这是她毕生的念想。 母亲的心願是此生见到我结婚、生子、上大学!终于一—实现了!母亲病弱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灿烂!我进大学后的第一学期,母亲出现了病危的状况,也许她的癌症早就病危了,只是她还强撑着,想看到我一一实现她的願望。现在她的願望终于都实现了,那最后一口气泄下来了。医生说她身体已经不行了,再给她打两针强心针,让她看到儿子回来并过完春节,并教我妻子打强心针的时间与方法,我妻子刘先旺是护士。我在学校也心急如焚,一放假就急急忙忙坐大轮回家,终于见到了我那可怜的娘亲!母亲一见面就紧紧抓住我的手,双眼迸泪,说:“我怕见不到你了!”我也垂淚说:“没事的,我不是回来了吗!你还会长命百岁的 ! ”春节平安融洽地过去了,母亲脸上始终掛着笑容! 初九那天,母亲早早坐起来,要老父亲拿来梳子和镜子梳头。母亲从年轻时就爱干净,她雅致、高贵、美丽、温柔,至老不变。梳完头,她又躺下去睡了。一会儿,她侧身躺向里面。我妻子说:“不好!”我一看, 母亲安详地逝去了,带着滿意的笑意。那一天是1979年2月5日。母亲安葬前开了一个小型追悼会,二姨、二姨父、三姨、三姨父、小姨、小舅舅都从各地赶来, 出席了追悼会,由我代表亲属发言,当我讲到整理母亲遗物,看到母亲平时出门穿的衣服只有两件上衣,两条长裤时,坐在台下的老父、维四及亲属哭成一片!母亲安葬在公墓一座小山上, 上面有个亭子,下面是一弯清水,环境清幽! 我1982年清明写了一首七律以示怀念:十年雨雪泣山河, 母子相依在网罗。 病体岂堪摧折久, 东风可奈鬓云皤。 长思懿范崇高洁, 每记叮咛费砺磨。 今日北邙空酹酒, 寒川瑟瑟泪盈波。 不孝子维城泣拜 二0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2日 13:04:33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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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1978年高考录取中的一段往事
1978年高考录取中的一段往事我叫孙维城,出生于一个教师家庭,但是父亲已经于1964年以历史反革命身份回老家贵池唐田公社监督劳动。母亲也有历史问题,做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此时又身患鼻咽癌多年,1978年已经要人照顾,平时都是我下班照顾她。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政策有所松动,爸爸在唐田公社请三个月长假回安庆照顾妈妈,我可以腾出晚上时间复习迎考。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孙维士,此时在311地质队当工人,驻地安庆潜山县,不幸的是,他也身患严重的肾炎住院治疗,很快转为尿毒症,后来在1985年去世。这就是我当时的家庭情况。我自己在安庆市手工业局所属集体单位五金电器厂当车工,离城十里路,每天早出晚归。这样一个糟糕的状况,我找不到老婆,一直到1976年才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我,就是我现在的老伴刘先旺。我们于1976年结婚,第二年有了一个孩子。她的工作单位在安庆市望江县凉泉公社卫生院,此时带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在凉泉卫生院生活。我自己的学习情况是这样:初中进了速成班,两年毕业,考进安庆市最好的,全国都有名的高中安庆一中,1965年高中毕业考大学,当时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夜,狠抓阶级成分。我这样的家庭理所当然被摒弃,所以尽管我当时理科考了平均81分,按成绩全国所有大学都能录取,还是名落孙山。后来到小学当代课老师,进集体单位当工人。我们厂有一个优点,老三届初高中生多,他们复习迎考,1978年把我也挟裹进去了。我犹犹豫豫,将信将疑的也复习起来。到报名时,我遇到一个难题,按当时的政策,我年龄大了4个月。当时的政策也奇怪,老三届(指68届,67届和66届)不管年龄大小,哪怕40岁也不管。我比老三届的66届还高一届,必须按年龄1947年九月以后出生的才合格。我是1947年5月出生,大了4个月。报名时我只好填了1948年5月,他们也不管,我就顺利地通过这一关。但是我自己有点忐忑不安,就到厂政工科长那儿讲了这个情况,他很爽快地答应帮忙,第二天就给手工业局写了一个我出生于1948年的证明材料。 在厂里当车工,车床必须转起来,一点剩余时间也没有,晚上回家必须服侍妈妈,天天搞到九点钟,才能坐下来复习。天又热,我总是打一盆凉水,一手拿芭蕉扇,一手拿笔,赤膊上阵。又没有教科书,我已经高中毕业13年了,自己也没想到还有机会上学,所有当年的教科书都送到废品站去了。厂里一个66届的高中生好心借书给我看,他自己也要复习,所以都是规定时间要还。正因为没有更多时间复习,我选择了考文科。记得我复习地理拿的是初中两册地理书,所以考试时地理成绩最差,是77分。考试顺利过关。过了一段时间,成绩下来了,我考了437.25分,其中数学是100分,是安庆地区的第一名。我亲耳听到当时安庆有线广播电台播出了这个分数,是安庆地区文理在内的第一名,但是没有播我的姓名,接着公布理科第一名,是一名在校生,分数比我低(当时一般理科比文科分数高),却播出了姓名。大概还是受文革思想的残余影响,我这样家庭背景的人是不值得,甚至是不应该宣扬的。当时的市招办主任是我们一中的老教导主任王康先生,他稍后说,我是安徽省文科第二名。这个成绩在当时安庆轰动了,一起参加考试的考生,尤其是老一中的学生都喊我文魁。市手工业局也很兴奋,整个大安庆包括八县的第一名出在手工业局,为他们长了脸。 但是我所在的工厂高兴不起来,这次达线的考生中,我们厂有四个,都要带薪上大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厂里派人外调我们,四个人中另一个叫朱式庆的也是家庭出身不好,厂里派人到我老家唐田和他父亲的劳改单位去外调。外调回来后,召集我们四人开会。召集人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彭xx,一个不知怎么上来的女青年,不过恕我直言,此人一张粗糙的大圆脸,看不出一点女性的妩媚。会上彭主任分别谈了我们四人的表现,记得她说我与反革命的父亲没有划清界限,还下乡去看望父亲,对朱式庆也有不好的评价。最后,她拿出一张纸,宣读了对我们四人各自的鉴定。鉴定按照文革中外调的惯例,写了一句“目前尚未发现有重大政治问题”。那两个家庭没什么问题的考生不做声,我和朱式庆跳了起来,强烈反对。我说:“没有发现,那就是还可能有了?”彭主任说:“那谁也不敢保证,你说怎么写?”我只好教育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彭主任,“这种格式是阶级斗争时,对有问题人的说法,我们是高考,怎么这么讲呢?不要我们上学吗?”她再问:“你说怎么写?”我说:“不好写就不写,把这句去掉。”最后彭主任终于勉强同意去掉这一句。会议不欢而散。 事情还没有完。第二天厂里派政工干事曹建军去市手工业局去找局里招生办,拿到我的高考履历表,当着局里经办人员的面,把我的出生年月改回了1947年5月。这就是不要我考取呀!局里经办人员很着急,说:“年龄是多大我们不管,但是履历表是不能涂改的,涂改就作废了,这个全市第一名就无法考上了!”曹建军不管,丢下局里着急的经办人员,扬长而去。据局里经办人事后向我讲,事情的发展是这样:他们很着急,因为下午就要把表交到市招办,于是他们决定找我要户口本,审查并重写我的年龄。当时只有厂里有电话,他们往厂里打电话,结果那天起大风,把电话线吹断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他们决定到我家来核实户口本,从我的履历表上找到我家地址,两个工作人员到我家来了。可怜我那头上还顶着反革命帽子的老父亲吓得不轻,他又认定这些人是来害我的,高低不肯拿出户口本,说我把户口本带到厂里去了。经办人员又好笑,又无奈,再次决定到派出所去翻我家的档案。派出所一个年轻女同志接待了他们,听说我是安庆市第一名,非常热情地在大量的家庭档案中翻找我家的档案,终于找到了,翻出了我的年龄:1947年5月16日,并写了证明材料。事情在几个素不相识的善良人手上得到完满的解决。事后局里工作人员还不忘告诉我,这个女同志姓康,是市里一把手康兆郁书记的女儿。他们还告诉我,局领导说,如果这次高校不录取我,他们就把我调到局里当秘书。接着是漫长而着急的等待录取时间,我天天按时到厂里上班。消息不断地传来。市招办负责人,我们原安庆一中老教导主任王康先生叫人告诉我,省里长途电话说:那个安徽省文科第二名被复旦大学要了。我这才知道,我是省文科第二名,同时对这样的好事降临到我身上,有点不相信。果然接着又有消息转来,对我的年龄问题,有人写了检举信,复旦招生人员决定不要我了。最后还是王康主任告诉我,我被安徽师大录取了,他并说:也是很好的学校。以后过了很长时间,我已经在安师大上学了,一次在路上见到王康先生,他告诉我,检举我年龄问题的人是我高中同班同学!真是人心叵测呀!这样,我不敢相信地进了安师大中文系,开始的一学期我怎么都适应不了,晚上睡觉总是梦到自己还在厂里上班。后来,我大学毕业,分到安庆师范学院中文系当教师。多少年后,我已经是中文系主任了,一次在安师大中文系老师孙文光先生家,他夫人王老师告诉我,当年安师大录取我时也有争议。她当时是招生人员,有人说我年龄大了,她说:文科年龄大一点没关系。我就这样以31岁的高龄进了大学,毕业分到安庆师院时,已经35岁了。此后的时间,我一路在赶,1997年,我50岁,终于赶上了,评上了教授,当上了系主任,文学院院长,此后并以我为带头人,评上了古典文学的硕士点,当上了硕士生导师。在安庆师院工作了30年,发表了80余篇论文,出版了9本书,同时也成为了国内古代词学领域的比较知名的学者。这一切的得来,甘苦寸心知!同时也感谢我的亲爱的母校,给我提供了这样的舞台。感谢黄书元、应光耀等同学筹备出版这样一本书,让我有机会把当年的郁积一吐而快!吐出来就算了,我对于当年有意或无意构陷我的那些人,并不恨,他们这样做,也许是那个时代的畸变。在这儿,我表示原谅他们,宽恕他们! 对于我那位写检举信的同学,我实际能够找出他是谁,或者说:我心里也有数,但我多年来也从没有去调查。一切让它过去吧,就像烟消,就像云散。我感谢当年帮过我的那些人,是你们的善良和正直,给了一个无助的人以出路。我相信善有善报!40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其间景事如幻如烟,如昨梦前尘,梦醒后剩下的就是对同学的感情,就是对母校的感恩、依恋和热爱! 孙维城2018年2月11日 修改于2018年2月13日默 认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2日 11:29:22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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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我的学术研究经历
我的学术研究经历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研究生、博士生,使得我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磕磕跘跘。我1982年从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就分配到安庆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先是教了九年的公共课《大学语文》,这也影响了我对学问的深入研究,没有研究方向,也没有良师益友的提醒。九年后开始教唐宋文学,算是教学与研究一致了。当然,我在教大学语文时,就自己摸索着搞学术研究,一直以来的学术研究都是磕磕跘跘的。现在把自己的学术摸索经历写下来,供大家参考。一、孟浩然研究是我学术研究的入门 在安师大写毕业论文时,我选择了研究唐代张九龄的《感遇诗》,是受到中文系老师的启发。老师要我们不要选择重要作家来研究,而要选择二三流的作家研究,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由于时间的关系,对张九龄的诗歌在大学没有研究透。到了安庆师院后,我又捡起这个课题继续研究,不知道怎样深入下去,只是增加了一些细碎的内容,把论文写成两三万字的篇幅。这就是没有良师益友的切磋与指导的后果,这篇论文始终没有写成,当然也就没有发表。在沮丧之余,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由于张九龄研究,我接触到唐代另一大诗人孟浩然,在翻阅孟浩然材料时,我翻看了当代学者陈贻焮、傅璇琮先生的有关论文,一边学习他们的写法,一边也发现他们文中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尤其在孟浩然进入长安的时间上可以做文章。于是又找资料,写出了《孟浩然入京事迹考》。因为有问题要讨论,这篇文章写得很快。写好后,我把文章寄给安师大我的老师祖保泉先生看,先生觉得谈出了一个问题,又把此文推荐给安师大学报主编陈裕德先生,陈先生也认为可以,很快就在安师大学报上发表出来了。我知道这篇文章的发表与祖保泉、陈裕德先生的推荐有很大关系,看出他们对学生有多么关爱!我如果说在学术研究上有一点成绩,与老师的关爱是密不可分的。后来,在学报工作的风文学同学告诉我,没有两位老师的推荐,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本科生,想要在安师大学报发表文章几乎是不可能的。文章发表后,我初生牛犊胆大,又把刊有此文的学报寄给了陈贻焮、傅璇琮先生,真是异想天开!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两位前辈居然都给我回了信,信的内容一样,都说现在学术兴趣转移了,不参加讨论了;你尽管大胆的写出自己的观点吧。表现出两位前辈学者的虚怀与宽容,令我激动不已!我觉得,我们向前辈学者学习的,首先是这种虚怀与宽容,正是由于他们的虚怀与宽容,才造成了那段时间的宽松学术环境。事情还不止于此。一年后我无意中发现,在《1984年唐代文学研究年鉴》上“初唐文学研究”的文章中提到了我的这篇文章,作者是葛晓音。我知道葛晓音是陈贻焮的高足,文章在孟浩然研究部分首先说:“在这一年的孟浩然研究中,孙维城的《孟浩然入京事迹考》值得注意。”接着用一页纸的篇幅介绍了我的文章内容。我估计,这一评价是陈贻焮先生做出的,或者是陈先生启发葛先生做出的。我感动得不得了,前辈学者是这样提携后学的。我当时是一个本科毕业才两年的毛头小伙,居然与先生商榷,先生不以为忤,还尽量提携,令我终生难忘!当然,这篇文章也是有所长的,一直到今天,学术界都没有忘记我这篇文章,在讲到孟浩然入京事迹时,都会提到我这篇文章,俨然成为孟浩然入京事迹的一种观点。这是我学术研究的入门之作,此后到1995年之前,我还写了几篇文章,如《〈谈龙〉小议》、《对〈大学语文选讲·采薇篇〉的几点意见》。这两篇同样是与别人商榷,前一篇与同样是大学者的周振甫商榷,后者是与华东师大一位老先生程俊英先生的商榷。由于没有研究方向,我就只能与别人商榷,表现自己初生牛犊的莽撞。我很快就体会到这种商榷的毫无意义,写出来供和我当年一样的年轻学人参考。这里主要问题是要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才不会浪费时间;第二,不应有意的与学术界尤其是大学者商榷。这些大学者时间宝贵,他们的功力不是表现在一些枝节问题上,如陈贻焮先生较早对孟浩然进行全面的研究,为学术界对孟浩然的研究打下基础。认识到此后,我再没有商榷之作,这也许有些矫枉过正。二、况周颐研究使我打下了学术研究的基础1985年兴起助教进修班热,我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助教进修班。这是一个研究词学的进修班,我到华师大进修一年,算是找到了研究方向——词学,但是仍然没有具体的楔入点。助教班结业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回母校出差,顺便到中文系原主任祖保泉先生家玩,与先生谈起词学,先生郑重地向我提出,可以研究清末词人况周颐的《蕙风词话》,他说:“《蕙风词话》学术界很重视,但是都是引用况氏的词话条目,还没有人对《蕙风词话》进行系统研究。你现在开始研究,十年后,你就是这方面的小专家。”先生喜欢用小专家、小皇帝、小元帅这样的称谓,今天回想起来,先生的语气神态还历历在目,而先生已经故去几年了,愿他在天国安康!我在先生的追悼会上写了一首悼诗,特意提到先生嘱咐我研究况周颐:我弔先生入道山,苍天无语路回环。文心已逐长江远,德业恒留大地间。屡及蕙风相嘱咐,常言治学挫弥殷。 卅年教诲师恩重,绛帐迟回目泪潸。 先生是我的恩师,是我的学术引路人,尤其他嘱咐我研究况周颐,表现出他的学术素养与学术眼光,以及以学术为天下人的学术的高尚情怀! 我按照先生的指示,埋头在《蕙风词话》的研究中,历时七八年,写出并出版了《况周颐与蕙风词话研究》小册子。近年来况周颐研究成为热门,而即使在现在,学者们的研究视野还是停留在况氏生平及作品的考证上,我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对于况氏词话的词学内容研究,到目前为止,还只有我的这本小册子,我可以告慰先生了。我对于况周颐《蕙风词话》的研究,从生平考证到年谱撰写再到词话美学意义的揭示,对自己是一个学术上较全面的学习与磨练,经过这番磨练,我感到自己终于打下了学术研究基础。这本小册子从今天看,生平年谱的考证只有一处没考出来。对于词话在古代文论与古代美学的方方面面,我当时是一边学习,一边吸收,如重拙大、词心、意境等都是如此,今天来看也没有大的错误。我当时每写一部分都寄给祖先生看了,有先生把关,我心里也放心。这部书稿浸透了先生的心血!我虽然没有读研究生,实际上是先生的第五个编外研究生。我自己这样看,许多同事也有这个看法。三、王国维《人间词话》研究使我的研究上了一个台阶况周颐的《蕙风词话》研究使我在学术研究的古代文论研究、作者生平考证、年谱撰写等方面作了比较全面的训练,打下了研究的基础。但是,写出的文章基本在安师院学报上发表,只有《况周颐简谱》在安师大学报上发了(还是祖保泉先生推荐的),在论文发表的杂志级别上不高,没有国家级及国家级重点杂志,从范围看,也没有冲出安徽,这可说是我学术研究的瓶颈。我在接着的王国维研究中就注意到这个问题,王国维《人间词话》的研究使我的研究上了一个台阶。我在《蕙风词话》研究时已经注意到其人理论的学术框架,在《人间词话》研究中,我同样注意到这个问题。我觉得王氏境界说的贡献在于划分了境界的层次,从而建构了境界说的理论体系。在托名樊志厚撰写的王氏《人间词甲稿序》中,他说: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观也。出于观我者,意余于境。而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我之时,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废也。这儿,王氏以能观的理念以及观我、观物的不同维度划分了境界的三个层次:“观物者,境多于意”的“以境胜”层次,“观我者,意余于境”的“以意胜”层次与“意与境浑”层次。以此为框架,我写了《传统文化与王国维境界说体系》一文,按照省教育厅下发的杂志等级目录,寄给了中华书局的《文史知识》。这在省教育厅下发的杂志级别目录中属国家级,按照我省的评职称规定,评副教授要一篇国家级论文。1993年6月评职称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就是在评审过程中,我收到《文史知识》当年的第5期,我的《传统文化与王国维境界说体系》一文赫然在目,而且是放在重点栏目中发表的。但是1993年的评审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等来年吧!文末的责任编辑是厚艳芬。我后来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遇到了厚艳芬,一个不到30岁的女孩子。她编发了我的文章,我的第一篇国家级论文,她是我的伯乐!我后来发了许多篇国家级、国家重点级论文,但是这类论文的第一篇是一个小女孩发现的,谢谢厚艳芬!愿她幸福!以后很快,我在《文艺研究》这一国家级重点杂志上发了另一篇有关《人间词话》的论文:《对王国维“隔”与“不隔”的美学认识》,发表在《文艺研究》1993年第6期。这是我的第一篇重量级的文章,《文艺研究》是国内文学及艺术的重要杂志。在这篇文章中,我阐述了三个方面的内容,一“隔”与“不隔”都指的是一种境界,而不隔正是一种无我之境;二“不隔”是人与自然的无碍无隔,王国维用“意境两忘,物我一体”,“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反反复复加以说明,指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的心灵与宇宙高度浑一而互化的境界。“物我一体”指物与我的统一,“意境两忘”指主客的互容互化。周邦彦《苏幕遮》词“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风荷举”,王国维赞为“能得荷之神理”,是为“不隔”。此句写出雨后初阳逐渐晒干荷上宿雨,又清又圆的荷叶由于水珠渐渐消失而渐渐在风中举起。动态地,细腻如发地表现了荷的神韵,见出观物之深,状物之神。作者心中没有存了一个以荷表现人的精神品貌的想法,没有比兴寄托,比德象征,不同于司马迁《屈原贾生列传》以荷赞屈原、周敦颐《爱莲说》以莲比君子;只是全身心地沉入到宇宙大化中去,才能够自由地表现荷花中有我,我中有荷花的大自然与我相融相浑,莫辨彼此的神境,表现人类与大自然共有的生命本体。这才是“不隔”之境。第三,“隔”是自然景物的意象化。王国维认为,隔有缺点,但仍然是艺术。“隔’作为中国艺术的独特审美形态,作为自然景物的意象化表现.应该加以肯定。王国维肯定了严羽的水中之月、镜中之象,就是对“隔”的肯定。其次,王国维对主观意识过于强烈、从而冷落、疏远了自然的“隔”,做了有分寸的批评,复次,王国维对于语言上的雾障造成的“隔”予以全盘否定。《对王国维“隔”与“不隔”的美学认识》一文受到了学术界的肯定,尤其指“不隔”是人与自然的无碍无隔得到不少肯定。我看到两本对《人间词话》近百年评论摘编的书,作者是周锡山和刘锋杰,都引用了我这篇文章的有关论述。我后来对王国维与刘熙载的继承关系的论述,从而论证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继承的是传统思想的文章:《〈艺概〉对〈人间词话〉的直接启迪——王国维美学思想的传统文化精神》,同样发表在《文艺研究》1996年第3期上,就不赘述了。 我对王国维《人间词话》前后研究了10年,期间一些文章发在国家级或国家重点级杂志上,比起前一时期可说上了一个台阶,没有这一步,就还是打基础而不是升级。这一个台阶可说是我学术研究走出了瓶颈,走向了广阔的空间,走向了学术研究的成熟。四、宋韵的研究使我从纯理论走向了宋词研究 以上的研究,除孟浩然研究外,可说都是文学理论研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了叶朗先生的《中国美学史大纲》,尤其宋代美学中对“韵”的追求的论述,想起10年前在华师大进修时注意到时人对张先词的“韵”的评价,写过一篇有关张先词有韵味的文章,其实,当时我对张先词的韵味一说没有深入的了解。叶朗在书中几乎全文引录了宋人范温谈“韵”的文章。我结合以前在华师大进修时,翻遍一本唐圭璋先生笺注的《宋词三百首笺注》,只有张先词的引文中有两个人:晁补之与李之仪用“韵”来评价张先词,一下豁然明白了。第一,范温指出“韵”的定义是余味不尽,是最准确的定义。黄庭坚、范温等人用韵来评价古代的绘画,就是因为绘画最能体现余味不尽。黄庭坚、范温、晁补之、李之仪等人都是苏轼的门下士,这可以看作是苏门一致的美学要求。第二,宋代文学门类中,文是记录圣人的言论的,属于最高的文学门类,诗也要言志,是次于文的文体,只有词是小道,宋人称为谑浪游戏,欧阳修记载钱惟演说:“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宋词的这种“厕所文学”的地位反而使它保留了抒发情感的权利,在道貌岸然的宋代文学中保留了一块言情的土壤,而言情恰恰是文学的基本特质,需要有余不尽。这就是宋人在词中强调韵味的原因。第三,张先曾经鼓动苏轼写词,是苏轼的前辈。张先与柳永同时,都是词人,柳永的词,宋人觉得品味太低(其实柳永也有一些写得很雅的词,苏轼称为“不减唐人高处”),他们更提倡张先的词,这就是晁补之、李之仪在文中提倡张先的原因。于是我陆续写出了《宋韵的人文精神及其在宋词中的体现》,发表在《中国韵文学刊》1997年第1期;《论宋玉〈高唐〉〈神女〉赋对柳永登临词及宋词的影响》,发表在《文学遗产》1996年第5期;《论张先“以小令作法写慢词”》,发表在《安庆师院学报》1997年第2期;《“晋宋人物”与姜夔其人其词——兼论封建后期士大夫的文化人格》,发表在《文学遗产》1999年第2期。《凄美之韵:秦观词“以身世之感入艳情”》,发表在《东方丛刊》2001年第1辑;《宋代咏物词与赋比兴》,发表在《文学评论丛刊》第2卷第2期(1999年)上。并以这些文章为基础,写出了《宋韵——宋词人文精神与审美形态探论》一书,这是一本以“韵”为核心的唐宋词史,陈伯海先生在书的序言中说:“全书紧扣‘韵’的建构来展开其方方面面的论述,纵贯晚唐五代以迄两宋数百年间词的变化历程,于是宋词便成了‘宋韵’的鲜明体现,而一部唐宋词史也就显形为“韵”的衍生史。这不能不说是作者创意之所在。”这一研究使我从文艺理论研究走回了文学文本研究。在任职教师的最后10年,我觉得自己在学问的道路上还有古文标注与点校没有尝试,在学校号召研究乡土文学的指引下,我申报了教育部古籍整理项目《桐城派马其昶文集点校》,后来又参加了清史大型项目《桐城派名家文集点校》中马其昶与贺涛文集点校的工作。总结这一生,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我作过点校、考证、年谱及古代文论和文本研究,算是比较全面的了。从研究的过程看,也还差强人意,从孟浩然研究的学术入门,到况周颐《蕙风词话》研究的打下基础,再到王国维《人间词话》研究的上一个台阶,再到宋韵研究的从理论到文本,最后搞了点校这一基本学术训练。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基本没有走弯路。缺点是每一步都花了七八年到十年的时间(除孟浩然研究),算是比较缓慢的,其原因当然是没有读研究生,全凭自己摸索,磕磕跘跘地一路走来。其中实际还少不了一些人的帮助,否则连这样的成果也难已取得,最重要的是祖保泉先生的帮助,所以有人说我是祖先生的编外研究生。感谢祖先生!愿他在天之灵安好!谨以此文献给安徽师范大学中文78级入学40周年纪念。 孙维城 2018年7月9日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2日 11:24:28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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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贺新郎 岁末纪怀
贺新郎 岁末纪怀 岁暮疏狂慨。惜经年、平平淡淡,又添衰态。秋短夏长炎热恼,乍换袷衣桂魄。顷刻就、严风吹额。小小柔柔清芷傲,看梅花、瑶境娇娆脈。堪爱处,去心惫。 年时旧疾新疴怠。自蚁醛、引来眩晕,惑迷难罢。辗转寻医求良策,终有祥和安泰。虽病滞、情神无绐。更愿玄英连玉絮,效王孙、雪舟临戴。频举盏,醉称快!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2日 10:09:31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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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浣溪沙 坐久
浣溪沙 坐久味屋书翁持卷怡,窗旁丹桂尚倾欹。小园幽静夕阳移。 坐久偏因观物老,吟余正是忘筌时①。隔帘风动暗香驰。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2日 10:05:57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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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八声甘州 杭城盼雪
八声甘州 杭城盼雪景是旧日杭城景,情是当下情。望杭城玉蝶洒江湖,六出漾纷纷。正平峦拥素,树梢缀玉,台阁披云。逞性薄绵男女,串巷走街频。尽享琼花醉,冷冻青春。 忆昔栖居古皖,趁晚来欲雪,共酌清樽。念知交老去,黄发逗童孙①。叹今余、岁衰年迈,恐难回、故地赏琼缤。轩窗外,嫩冰凝白,夕照氲氤。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2日 10:02:23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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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渔家傲 咏冬梅
渔家傲 咏冬梅墙角数枝梅蕾早,古人藉此吟冬调。今日园林晴艳好,寒时较,娇红粉白凝香俏。 小小柔柔清芷貌,虬枝铁干峥嵘峭。细伴疏花留雪傲,尘不到,身临浮世迎风踔。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1日 15:11:43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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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渔家傲 散步见红枫
渔家傲 散步见红枫散步当年河水畔①,绿深冬月杨枝岸②。靓女俊男行步缓,正缱绻,浓情不避人稍远。 目下悠游星汇苑③,红枫似火霜花现。耋寿老翁枫下观,边惊叹,边惜桂魄匆匆换。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1日 15:07:21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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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渔家傲 甲醛被套 (仿乐府)
渔家傲 甲醛被套 (仿乐府) 近日购买粗布被套,居然加了甲醛,多日头昏脑胀。有感于国人交易多有互相欺骗,十分悲慨,仿元白乐府作此。 大布粗缯销被套,多加显亮蚁醛料。一夜安眠头昡眊,扶壁角,甲醛初此彰功效。 百十年前除景教,国人愚昧红灯照。不道于今行假冒,添加奥①,黄牛注水鱼吞药。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1日 15:04:26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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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鹧鸪天三首之三 迟桂花
鹧鸪天三首之三 迟桂花 相隔三旬迟桂开,依依馥郁冷飞来。如斯节令哪能拗,难得霜香入意怀。 携卷册,进轩斋,畅闻金粟鉴诗才。书生老去头斑白,曾梦悠游蟾殿阶①。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1日 14:57:45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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