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心香遙祭母亲
—一母逝四十七周年祭
母亲名王秀洁,1921年出生于贵池县城著名士绅王静甫先生家,不过王家由于食指繁多,家道有所中落。据母亲后来回忆,家中只有来客时才有鱼肉,她们四姊妹只在灶间吃饭,也难吃到。母亲毕业于 贵池师范,1946年嫁与我父亲孙国英,1947年我出生。我父毕业于安徽大学教育系,当时任池州行署办公室主任,善作诗联,人称江南才子。他们的婚姻在当时贵池城内十分轰动,被称为男才女貌。解放后我父因历史问题坐牢三年,母亲带我在安庆市居住,母子相依为命。
母亲一直在安庆市任小学高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记得在我4或5岁时,母亲拿了一本书,找了 一篇文章《宝葫芦的故事》讲给我听。我一下被迷住了,这故事这么有趣,都是文字写出来的。我以后也要学文字,自己看故事。这就是我的启蒙,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后来我54年上学,一直努力学习,到三年级就开始看故事书,开始一直看民间故事,几乎看遍了能找到的民间故事,后来开始看小说,记得五年级时第一次看长篇小说《青春之歌》,是母亲买回家的。我成绩一直很好,是该小学的优秀学生之一。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最好的老师!
父亲坐牢三年以后回到安庆家中,我弟弟维四也被从乡下接回来。父亲找了个工作一—安庆市迎江区民办中学当老师,后任教导主任,母亲调到依泽小学任教,维四也到依泽小学读书。我们住到依泽小学的一栋小三楼的第三层一套房间 ,过了几年安乐的日子。母亲对我的爱是无微不至的。三年困难时期,吃不饱饭,家里每餐都由母亲分饭,大家都一样,但最后刮锅底的一口饭都是给我的。中秋节她们学校发一个月饼,她拿回家用菜罩罩着,等我回来给我,他们都没有,但我都要分稍稍小一点的半块给维四。长大工作以后,有一天维四告诉我:妈妈喜欢你不假,但是有一样你没有享受到,每天上午依泽小学做课间操时,学校食堂给每个老师一根煮山芋,妈妈每次都咬一口,其余的都给我吃了。这就是妈妈的母爱!
1964年面上社教,父亲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不能住机关宿舍,被送下乡监督劳动(父亲后来当了省文史馆员)。我也因受父亲影响不能上大学,只能当小学代课教师。此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1967年12月20日安庆两派发展到枪斗。维四忙于文化革命,不常回家,母亲决定带我离开安庆回贵池老家找二姨。我们坐轮渡过江,找了个机帆船坐到贵池。记得那天黑沉沉的,冷风刺骨,脚冻得冰冷!我对母亲说:“妈妈,我脚冷。”母亲毫不犹豫地把我双脚放到她棉衣里面,仅隔一层单衣贴到她肚子上, 一直在机帆船到了贵池旁边才放下。这就是妈妈对我的伟大的母爱!事后我才想到,我冷,妈妈不冷吗?她那柔弱的身体能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我己经20岁了,还不懂得照顾妈妈 ,还要妈妈照顾我!真是不懂事!我在不断的自责中终于找到了二姨家。二姨看到我妈妈喜出望外,母亲也改变了往日的沉默寡言,老姊妹俩抢着说话,母亲变得开朗了许多。二姨妈倾其所有,杀鸡杀鹅地招待我们,从此两家经常来往 。
大概在1970年,母亲查出得了鼻咽癌,坚强的母亲显得还很镇静,我却如大山将倾!维四陪母亲到上海肿瘤医院确诊。此后我和弟弟轮流每年陪母亲去上海复查,前五年情况还好,母亲还能基本自理。五年以后母亲身体逐渐衰弱, 烧饭洗衣的事由我承担,维四在潜山311地质队上班,我调到市区西门的砂轮厂上班,好就近照顾母亲。坚韧的母亲始终坚持自己扶着楼梯一步一挨地上下楼去倒大小便盆,不要我插手。最后两年,由于鼻咽癌的原因,母亲吞咽困难,医生说只能吞食米粉糊。坚韧的母亲每天吞食两餐米粉糊,加点油盐, 从未说过不好吃。有时中午我不得回家,她就自己摸着墙拿米粉、油盐到煤炉上煮、搅米粉,再摸索着到床上吃掉。那有多困难!米糊吃两年有多难吃!母亲经历了多大的苦难! 她从未讲过,她瘦弱的身体里有多强大的力量!
此后政局变化,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虑到母亲的身体,没参加高考。到78年第二届高考开始,厂里一个同学甘小网一直撺掇我也去考试,我心动了,又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可以到安庆教学点上学,中午更好回家照顾母亲。这样我就也准备高考了,而且也托人到教学点找人帮忙录取。后来我被安徽师大录取,我又犹豫了,做了两个打算,一个是先到安师大报到。然后讲明情况,要求转学到安庆教学点;如果不行,就放弃读书,还回厂里上班。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国家政策又有变化,要给地富反坏右甄别平反了。果然,没几天工夫老父从乡下回来了!我大喜过望,终于可以完成读大学的心願了!母亲也十分高兴,这是她毕生的念想。 母亲的心願是此生见到我结婚、生子、上大学!终于一—实现了!母亲病弱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灿烂!
我进大学后的第一学期,母亲出现了病危的状况,也许她的癌症早就病危了,只是她还强撑着,想看到我一一实现她的願望。现在她的願望终于都实现了,那最后一口气泄下来了。医生说她身体已经不行了,再给她打两针强心针,让她看到儿子回来并过完春节,并教我妻子打强心针的时间与方法,我妻子刘先旺是护士。我在学校也心急如焚,一放假就急急忙忙坐大轮回家,终于见到了我那可怜的娘亲!母亲一见面就紧紧抓住我的手,双眼迸泪,说:“我怕见不到你了!”我也垂淚说:“没事的,我不是回来了吗!你还会长命百岁的 ! ”春节平安融洽地过去了,母亲脸上始终掛着笑容! 初九那天,母亲早早坐起来,要老父亲拿来梳子和镜子梳头。母亲从年轻时就爱干净,她雅致、高贵、美丽、温柔,至老不变。梳完头,她又躺下去睡了。一会儿,她侧身躺向里面。我妻子说:“不好!”我一看, 母亲安详地逝去了,带着滿意的笑意。那一天是1979年2月5日。母亲安葬前开了一个小型追悼会,二姨、二姨父、三姨、三姨父、小姨、小舅舅都从各地赶来, 出席了追悼会,由我代表亲属发言,当我讲到整理母亲遗物,看到母亲平时出门穿的衣服只有两件上衣,两条长裤时,坐在台下的老父、维四及亲属哭成一片!
母亲安葬在公墓一座小山上, 上面有个亭子,下面是一弯清水,环境清幽! 我1982年清明写了一首七律以示怀念:
十年雨雪泣山河, 母子相依在网罗。
病体岂堪摧折久, 东风可奈鬓云皤。
长思懿范崇高洁, 每记叮咛费砺磨。
今日北邙空酹酒, 寒川瑟瑟泪盈波。
不孝子维城泣拜
二0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