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烽“古绝今对”名联赏析(三十)
東郭道人
上联:绿家嘴,蓝裁缝,穿黄线,裁紫衣,瞻前顾后缝左右 (陈对)
下联:青林口,白铁匠,生红炉,烧黑碳,坐北朝南打东西 (古绝)
这副对联是陈永烽先生2025年12月创作的“古绝今对”,应先生邀请赏析如下:
“古绝今对”是当代诗人、楹联艺术家陈永烽先生创作的一种对联形式,上联(或下联)为古人所留“千古绝对”,下联(或上联)由今人巧妙对出,合为一副对联。
古绝今对:当青林口铁匠遇见绿家嘴裁缝
青林口“古绝”的百年等待
在四川江油青翠山峦环抱的青林口古镇,流传着一个关于“绝对”的百年传说。青林口地处蜀道要冲,自明清以来便是商旅往来之地,青石板街两旁,铁匠铺的炉火终年不熄。
故事始于清末一个春日。一位身着青衫的游学文人途经此地,被白家铁匠铺的景象深深吸引:铺子正对青石巷口,人称“白铁匠”的老师傅赤膊立于熊熊炉火前,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晶莹。炉中黑炭烧得通红,鼓风箱呼哧作响,火星如萤飞舞。白铁匠坐南朝北,借着最好的光线,手持铁钳翻转着烧红的铁块,随后置于铁砧上,抡起大锤,铿锵有力地锻打起来,那韵律仿佛在敲击着时光的节拍。
眼前景象色彩纷呈——青石巷、白铁匠、红炉火、黑炭块,又有方位之妙。文人灵光乍现,脱口而出:
“青林口,白铁匠,生红炉,烧黑碳,坐南朝北打东西。”
此联一出,同行者无不惊叹。联中巧妙嵌“青白红黑”四色,“南北东西”四方,末句“打东西”更是一语双关,既指锻打铁器,又暗含制作各种物件之意,浑然天成。然而当众人请文人续出下联时,他却沉吟良久,终未能得。这副上联如同一个完美的谜面,却无谜底。
文人将联语题于铁匠铺旁的斑驳灰墙,飘然远去。自此,这半副对联便在巴蜀大地流传开来,成为文人雅士争相挑战的“绝对”。无数人对句尝试,或颜色不齐,或方位有缺,或意境难匹,更难以复现“打东西”那天然妙趣。百年间,它如同青林口古镇那永不熄灭的炉火,静静等待着能与之对话的另半阙诗篇。
陈永烽“今对”的完美应答
时光流转至二十一世纪,当代诗人陈永烽以“古绝今对”的匠心,为这百年孤联找到了完美的现代回音:
“绿家嘴,蓝裁缝,穿黄线,裁紫衣,瞻前顾后缝左右。”
当这副下联与百年上联相遇,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终于圆满。陈永烽的创作不仅是对形式的完美呼应,更是对意境的深度开拓,其精妙可从三个层面赏析:
一、形式之工:珠联璧合的技艺
此对首先在形式层面达到了无懈可击的工整:
颜色系统精密对应:陈联“绿、蓝、黄、紫”四色,与古联“青、白、红、黑”一一对仗,构建出完整的色彩谱系。值得玩味的是,古联四色偏向素朴厚重(青石、白肤、红火、黑炭),陈联四色则更显鲜活灵动(绿野、蓝衫、黄线、紫衣),形成了色彩情绪上的微妙对话。
方位结构匠心独运:陈永烽敏锐捕捉到古联“坐北朝南”中“南北”与“东西”潜在着铁匠劳作规律——既然“坐南朝北”,必然“锤打东西”。这一发现恰恰成为他对仗的切入点。陈联“瞻前顾后缝左右”中,“前后”与“左右”同样构成两组不同维度的方位,却通过裁缝工作的逻辑自然统一:裁缝需要“瞻前顾后”地整体考量,具体操作则是“缝左右”衣袖。这种对位不仅工整,更超越了简单对应,达到了更高层次的辩证统一。
动词序列精心编排:“穿黄线,裁紫衣”对“生红炉,烧黑碳”,同为两个三字动宾结构,动作从准备到实施,序列严谨。尤其“穿”对“生”、“裁”对“烧”,一动一静,一细一粗,职业特性跃然纸上。
二、意境之美:刚柔相济的画卷
此联最动人处,在于营造了与上联截然不同却又相映成趣的意境世界:
空间意象的完美对仗:古联是户外的、敞开的、火热的男性劳作空间——铁匠铺面街而开,炉火直面四方,锤声响彻街巷。陈联则是室内的、私密的、静谧的女性(或精细)劳作空间——裁缝铺可能隐于深巷,针线光影内敛,尺度以分寸计。这一外一内,一放一收,构成了空间美学上的完美对话。
时间韵律的巧妙呼应:铁匠劳作以“时辰”为单位——生炉、烧碳需要时间积累;裁缝工作以“片刻”为刻度——穿针、走线讲究瞬间精准。两种时间感知在联语中交织,拓宽了作品的时间维度。
职业神韵的生动刻画:“瞻前顾后”四字,道尽裁缝制衣时的全局思量:既要观照整体款式(前顾),又要考虑背面细节(后顾)。这与铁匠“坐南朝北”中体现的定位意识(选择最佳光线方位)形成深刻呼应——两者都是匠人专业精神的体现,只是表达方式一显一隐。
三、哲理之深:古今对话的智慧
陈永烽的“古绝今对”,完成了一次多层次的哲学对话:
从“绝对”到“相对”的辩证:古联作为“绝对”,其魅力恰在于自身的封闭性与完满性,它如同一个自足的宇宙。陈联并未试图侵入这个宇宙,而是平行地创造了一个同样自足的世界。两个世界通过严格的形式规则相连,形成“对而不破”的奇妙状态——既各自独立,又互为镜像,体现了中国哲学中“和而不同”的智慧。
文明记忆的双重刻写:铁匠与裁缝,代表农耕文明两大基础行业:一者锻造生产工具,一者制作文明服饰。这副对联因此成为一部微缩的文明史:上联是力的诗篇,关乎生存;下联是美的礼赞,关乎生活。二者结合,恰好构成了人类从“生存”到“生活”的完整叙事。
语言本身的自我观照:最妙的是,“打东西”与“缝左右”最终都回归到语言本身。“东西”在现代汉语中已成为“物品”的代称,“左右”则引申为“影响、掌控”。于是,铁匠“打”出的是有形之物,裁缝“缝”入的是无形之韵。这种语言层面的双关与延异,使对联成为关于“创作”自身的隐喻:一切技艺,最终都是对世界的重新编排与缝合。
结语:绝响与回音
陈永烽先生这副“古绝今对”,完成了一次跨越百年的应答。它既是对传统绝对在形式上的圆满对仗,更是两种生活美学、两种文明记忆的深度对话。青林口的炉火与绿家嘴的针线,铁匠的汗水与裁缝的专注,在楹联的方寸天地中相遇,奏出了一曲刚柔并济的时空交响。
从此,那半副在巴蜀山水间飘零百年的绝对,终于找到了它的灵魂伴侣。它们并肩而立,如同古镇老街两旁对望的铺面,一者炉火不息,一者针线不停,共同诉说着中华民族手艺的温度与文字的永恒魅力。这或许就是“古绝今对”最深的意境——真正的“绝”,不是终结,而是等待;真正的“对”,不是重复,而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