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与知音谈及诗道，论及李杜之别，颇有感触。友人有言：“杜甫有章法句法，可以学习；李白天马行空，难以模仿。”此言正中肯綮，道出了千年诗坛一个核心命题：后人学诗，究竟该学谁？又如何学？
一、两条道路：殿堂与星空
杜甫是一座殿堂。他的诗有门有窗，有阶有柱，路径清晰，规矩分明。读《秋兴八首》，可见其对仗之工、章法之严；读《登高》，可知其炼字之精、布局之妙。“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每一字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联都暗含起承转合。后人学杜，如同走进一座建筑精良的宫殿，可以细细揣摩其梁柱结构，可以慢慢领悟其营造法式。黄庭坚学杜，得其一脉，开创江西诗派；陆游学杜，取其精神，成就一代大家。杜甫的可学，在于他有“法”可循。
李白是一片星空。他的诗无迹可求，无理可讲。“燕山雪花大如席”——这个比喻，别人不敢想，更不敢写；“对影成三人”——这种孤独的狂欢，千年无人能续。李白的诗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喷”出来的，是他全部生命能量在某一刻的总爆发。后人学李，如同仰望星空，你可以赞叹它的璀璨，却无法搭建一架梯子爬上去。历代学李者，多半流于叫嚣与空洞，鲜有得其神髓者。李白的不可学，在于他无“法”可依。
二、学杜之利与学杜之弊
正因为杜甫有法可循，后世诗人大多选择学杜。这条路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其一，有门径可入。初学者可以从对仗、用典、章法入手，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杜甫的诗法，几乎可以当作教材来用。
其二，有阶梯可攀。从摹仿到消化，从继承到创新，学杜者有一条相对清晰的成长路径。历代诗话中关于杜诗技法的讨论汗牛充栋，为后人提供了丰富的学习资源。
其三，有现实可依。杜甫关注社会、关心民生，他的诗与现实紧密相连。这种“写实”的传统，使得学杜者的作品容易获得时代的共鸣。
然而，学杜也有其隐忧。当一种诗法被过度模仿，便容易沦为“老干体”——语言套路化，情感悬浮化，千人一面，千诗一腔。技法日益纯熟，真情却日益稀薄，最后只剩下“正确的废话”。这正是当下诗坛的一大顽疾。
三、学李之难与学李之道
李白的不可学，几乎是共识。但这并不意味着后人无法从他身上获益。
李白的诗虽然无法模仿，但他的精神是可以感悟的。学李白，学的不是他的句法，而是他的胸襟——那种“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自信，那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豁达，那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风骨。这些东西，不是技法，而是一个人的生命状态。
所以学李之道，不在字句，而在修养。多读书以养气，多历事以扩胸，多游历以开眼界。等到胸中有了丘壑，笔下自然会有风云。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一生的事业。
四、一条折中之路：先学杜，后悟李
对于大多数习诗者而言，最切实的道路或许是：先学杜之“法”，后悟李之“神”。
第一阶段，老老实实学杜。从格律、对仗、用典入手，把基本功打扎实。杜甫的诗法，是前人千年智慧的结晶，值得我们认真揣摩。没有这个基础，所谓的“豪放”只能是空洞的叫嚣。
第二阶段，慢慢向李白靠近。当技法纯熟之后，便要开始“忘法”。不再拘泥于起承转合，不再执着于炼字炼句，而是让自己的性情自然地流淌出来。这时候，李白的“无法”便成了一种更高的“法”。
真正的大诗人，往往是李杜兼修的。苏轼学杜而得其沉郁，学李而得其旷达，最终自成一家。辛弃疾的词，既有杜甫的沉痛，又有李白的豪迈。他们告诉我们：法度与性情，从来不是对立的。
五、总结
回到最初的问题：骚人该如何学？
我的答案是：以杜为基，以李为境；先入其法，后出其法；始于模仿，终于自我。
诗的本质，不是技法，不是流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世界的感受。杜甫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他技法高超，而是因为他有一颗“穷年忧黎元”的心。李白之所以不朽，不是因为他想象奇特，而是因为他有一种“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真性情。
所以，学诗的最后一步，其实是做回自己。当你不再想着“像杜甫一样写”或“像李白一样写”，而是拿起笔来，写下只有你能写出的那一句时，你便真正入了诗的门。
这便是诗道的最高秘密：所有的学习，都是为了最终的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