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二十字”管窥朱自清散文的艺术世界

十余年前购得一部《朱自清全集》，断断续续读了多遍。近日重翻旧页，忽有所感，觉得朱先生的散文可以用二十个字来概括其神髓——

感情充沛，托情于物，已着一点，尽情渲染，汪洋恣肆。

这二十个字，并非什么高深的理论术语，只是我个人多年阅读的一点体会。但细细想来，朱先生散文的种种妙处，似乎都离不开这二十字的笼罩。今试以此为主线，略陈管见。

一、感情充沛：一切文字的根基

读朱自清的散文，扑面而来的第一感觉，便是那份沛然莫之能御的感情。

他不是那种冷静克制的作家，不会躲在文字后面冷眼旁观。他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放进文章里的。他的欢喜、忧愁、惆怅、感动，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种坦率，这种赤诚，是他散文最动人的地方。

《背影》之所以感人，不在于情节有多么曲折，而在于那份父子之情是如此真挚、如此深沉。父亲翻越月台的笨拙身影，本是一件小事，但因为注入了作者全部的感恩与愧疚，便有了千钧之力。读到“我的眼泪又来了”时，谁能不为之动容？

《给亡妇》一文，悼念亡妻，字字血泪。他写妻子生前如何操劳、如何忍让、如何病中还不忘叮嘱儿女，没有一句华丽辞藻，全是家常琐事，却令人不忍卒读。这就是真感情的力量——它不需要修饰，本身就足够震撼人心。

朱自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感情充沛而不滥情，热烈而有节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这种分寸感，是极高明的艺术修养。

二、托情于物：让万物替我说话

充沛的感情如果没有恰当的出口，就会沦为空洞的呐喊。朱自清找到了最好的出口——物。

他极少直接抒发感情，而是把感情寄托在具体的事物上。他写荷塘，其实是写自己的孤寂；他写绿，其实是写对纯粹之美的向往；他写背影，其实是写对父爱的感激与愧疚；他写匆匆流逝的日子，其实是写对青春的留恋与对生命的思考。

这就是所谓的“托情于物”——情不直接说，而是借着物来说。这样写的好处是：感情变得可感可触，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形象；读者不是被动接受作者的感情，而是通过自己的想象去体会、去感悟，因而印象更深、感触更切。

比如《荷塘月色》中那句著名的“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他不是直接说“我很宁静”“我很惬意”，而是通过嗅觉与听觉的通感，把那份微妙的心境传递出来。读者读到这里，自然会感受到那份淡淡的喜悦与淡淡的哀愁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三、已着一点：于细微处见精神

朱自清选材，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切入点极小。

他不追求宏大叙事，不关注风云变幻，而是把目光投向生活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池荷花、一片绿叶、一个背影、一段流水、一盏灯火、一缕时光……这些都是常人熟视无睹的事物，他却能从中发掘出无限的情思。

这种“已着一点”的本事，体现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独特的艺术眼光。他能于平凡中发现不平凡，于细微处见出大道理。

《背影》的切入点，不过是父亲送儿子上火车时的一个细节——爬月台买橘子。这个细节，放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但朱自清抓住了它，反复渲染、深入挖掘，最终让它成为一个时代的经典意象。

《匆匆》的切入点，不过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最普通的感受。但他从燕子的来去、杨柳的枯荣、桃花的开谢入手，层层推进，写出了对时间流逝的深沉感慨，引发了无数读者的共鸣。

这就是大师的手笔——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平淡处见神奇。

四、尽情渲染：铺排叠加与通感交响

找到了那个“点”之后，朱自清便施展出他最为擅长的本领——尽情渲染。

他绝不吝惜笔墨，而是调动一切可能的修辞手段，将这个“点”放大、加深、强化，直至它在读者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绿》是最典型的例子。为了写梅雨潭的那一汪绿水，他用了多少手法？先是正面描写，用比喻——“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再用拟人——“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再用通感——“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再用对比——拿北京什刹海的绿杨、杭州虎跑寺的绿壁、西湖的波、秦淮河的水一一比较；最后甚至直接呼唤——“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

这种铺排，层层叠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那片绿充满了整个天地，也充满了读者的心灵。读完之后，你仿佛也被那片绿浸透了全身。

《荷塘月色》也是如此。他写月光下的荷塘，先写荷叶，再写荷花，再写花香，再写月光，再写月影，再写四周的树，再写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一层一层地展开，一步一景，步步深入，最终构成一个完整的、立体的、充满诗意的艺术世界。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朱自清在渲染中善用通感之法，打破五官界限，让读者获得多重的审美体验。写荷香，他不说“幽香扑鼻”，而说“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是以听觉写嗅觉，香气遂有了旋律；写月影，他不说“光影斑驳”，而说“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这是以听觉写视觉，光影遂有了节奏。这种通感手法，使他的景物描写不再停留于平面的状物，而升华为一种立体的、交响式的艺术境界。前人所谓“耳中见色，眼里闻声”，朱自清是真做到了。

这种“尽情渲染”的手法，需要极强的语言驾驭能力和丰富的想象力。朱自清无疑具备这两方面的卓越才华。而他之所以能够信手拈来、游刃有余，正得益于他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和对现代白话的精妙掌控。

五、汪洋恣肆：奔放而有节制的艺术

“尽情渲染”的结果，便是“汪洋恣肆”的气势。

读朱自清的散文，常常感到一种不可阻挡的激情在文字间奔涌。他的笔端仿佛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一路向前，势不可挡。这种气势，让他的文章充满了生命力，读来酣畅淋漓。

但朱自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汪洋恣肆是有节制的。他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收住笔锋，不让情感泛滥成灾。

《荷塘月色》的结尾，他在尽情描绘了荷塘月色之美后，忽然笔锋一转，写道：“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这一转，便将前面的所有美好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使整篇文章的情感变得更加丰富、更加耐人寻味。

《背影》的结尾，他在回忆了父亲的信之后，写道：“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这一声叹息，收束了全文，也将那份思念与愧疚永远地留在了读者心中。

这种收放自如的本领，是朱自清散文艺术的最高境界。他既能纵情驰骋，又能勒马悬崖，做到汪洋而不泛滥，恣肆而有法度。

纵观朱自清的散文创作，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脉络：以充沛的感情为根基，以托情于物为方法，以选取小切口为起点，以尽情渲染为手段——其中尤以通感一法最为精妙，破五官之界，使荷香成歌、月影成曲，物象遂由平面而入交响——最终形成汪洋恣肆的艺术效果。这二十个字，既是他的创作方法，也是他的艺术特色，更是他留给中国现代散文的宝贵遗产。

当然，朱自清的散文并非完美无缺。多属以我观物之境和个人情感世界。若与古代散文大家相比，他的意境尚不够深远，思想尚不够深邃。但他的价值恰恰在于：他用现代白话，创造了一种新的散文美学，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高雅文学的乐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的一座丰碑，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学习。

十多年前买的那部《朱自清全集》，至今仍在我的书架上。偶尔翻开，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温暖与感动。我想，这就是经典的魅力吧——它永远不会过时，永远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份心灵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