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泉镇的春,
风裹着盐粒飞溅,
五岁时刚能翻李家湾堂屋的门槛。
我蜷起小身驱躯,
像只小花猫,
骑门坎着往里翻。
李文闲先生站在堂屋中央,
瘦瘦的影子酷似瘪三。
手里的戒尺"笃笃笃”,
敲着板凳与桌案。
七八个娃娃挤在长凳上,
先生教《百家姓》,
念得字正腔圆。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他教一遍我数一遍长短,
教到第六遍,
我扯着先生的衣角:
“赵钱孙李是啥子喃?”
先生蹲下来,
笑得眼角起了褶:
“赵,是赵大爷的赵;
钱,是青铜钱的钱。
孙,是我家孙子的孙;
李,是我叫李文闲的李。”
第二天背早书,
六个同窗支支吾吾涨红了脸。
我举着小手,
脆生生地喊:
“我会背!”
先生点点头,
我挺得直直的小腰板。
高声的背:
“赵大爷,
青铜钱,
我孙子,
李文闲!”
话音刚落戒尺落下来,
先生吹着胡子瞪着眼,
把我拖出了门坎。
“你这、调皮捣鬼,
简直是扯蛋!”
我攥着被打红的手,
晶莹泪珠挂腮边。
过了年春风又吹绿了盐泉镇,
爸爸又把我送到了青龙嘴祠院。
新先生叫李扯蛋,
脸上爬满大麻子,
教我们读《论语》,
开篇就是“季康子”
我盯着他的脸突然大声喊:
“不对!
该叫李麻子!”
戒尺“拍”屁股上又挨两板。
疼得我直咧嘴,
跑回家哭着向爸爸喊寃:
“我不读书了,先生打我!”
爸爸皱眉拧成绳把我训了一翻。
“先生的名讳不能乱改,
要尊敬老师!嘴巴要甜。”
第三天,爸爸送我回祠堂,
李先生摸着胡子唉声长叹,
“这娃年纪小,
学《论语》太深太难!”
转身拿出一本《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我也跟着念。
心里却想着田角的大黄鳝。
第二天背早书,
前两句还算顺口,
后面就跑了调,
改了腔
“人之初,性本善,
老师教我捉黄鳝,
泥巴沾着脸,
好多麻圈圈!”
戒尺又落下来,
比上次挨得更惨。
我咬紧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解放的消息,
像春雷炸响盐泉。
祠堂的私塾又被解散,
爸爸牵着我去火龙宫,
途中又碰上了李扯蛋
那些被戒尺打过的日子,
那些念错的字句,
那些懵懂的追问,
都是启蒙路上,
最真的烙印铁板。
进了小学校门,
我跨了进去,
心里却亮了眼。
老师笑着教我们:
“东方红,太阳升… "
窗外阳光是那么灿烂“
刚读一个月,
家乡遭了灾旱。
爸爸病倒了,
家里断了炊烟。
我舍不得丢开书,
决定去二十公里外的袁家庵。
那是革命烈士张天汉教书的地方,
是红色风暴吹过的地方,
能让我继续把书念。
昼夜兼程刚爬上邓家山,
天越来越黑,
黑松林里冒出国民党残匪,
拦在山路中间。
塌鼻匪头举着火药枪,
挑走我的红书包,
露出咛狞笑脸。
把课本洒在路坎,
见我没有钱,
匪首狠狠“啐”了一口:
“读书郎,穷光蛋,滚!”
我跪在尘土里,
一片一片往包拈。
指尖被划破,
血珠滴在“性本善”上,
玷污了启蒙的圣贤。
磕了三个带血的头,
一路乞讨,
一路往袁家庵赶。
啃过豆渣包,
喝过浑浊的溪水,
夜里蜷在马鞍桥破庙,
借着月光,
把脏污的书页擦了又擦,
记在心田。
李子湾有个老大爷,
塞给我半块饼干:
“读书是苦路,苦尽就会甜”
到了爱民学校,
我没带够学杂费,
老师心善,
让我干杂活学费。
每日挑水、劈柴、扫庭院。
上课铃响,
就冲进教室坐端。
过了两个月,
剿匪的枪声又响起了,
我又踏上归途回盐泉。
那是心里默念“读书才有出路”,
字字铿锵。
那是李文闲先生的教诲,
刻在心上,
是李扯蛋先生的戒尺,
敲醒懵懂,
那是盐泉小学的油墨香,
沁入了我的心田,
这是我的启蒙路,
曲曲折折,
坷坷坎坟。
一九五O年一月,
清匪反霸平了乱,
我回到火龙宫,
家乡换了新颜。
盐泉小学的教室,
又传出读书声朗朗,
我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磨破的《三字经》,
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新鲜。
老师笑着招手,
阳光
照在“人之初”的字上,
我忽然明白,
启蒙的路,
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直通远方,
那些懵懂的追问,
那些执着的坚守,
那些血与泪的印记,
那些书与糖的甜,
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光,
照亮往后漫漫人生路,
岁岁年年。
作者,张仲才,字翰墨雅韵,号盐泉才子。写格律现代诗2300多首。在快节奏的今天,人们抱着纸质书用十天半月啃书极不现实,把长篇小说改成长篇叙事抒情诗,利用茶余饭后极短时间就能饱享眼福、娱乐消遣何乐而不为?但冲破了文学”跨界",该何去何从,正在创新道路上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