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风雨夜
绵阳教院声名远,
金山中学校门半掩。
翰墨左手持《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纲要》,
右手紧握当年《招生方案》。
二〇〇一年,农村高考生落榜者占七成三。
忆往昔,
统招榜揭,几家欢来几家叹。
王校长满脸愁云,
摩挲烟杆,语气沉缓:
“剩下的娃,眼望前程路漫漫。”
“怎么办?怎么办?”
他垂首思索,忧心金山中学的明天。
夕阳斜照砖墙,叠影成团。
翰墨牵云挪步缓,
肩头轻驮招生案册,
页脚已微微卷边。
砖缝草尖沾着暮色,
蹭过鞋尖,痒得人颤。
“自主招生破难关!”
他叩敲灰石桌,心里紧绷招生的弦。
“成人大专”四字遒劲,映着霞斑——
要圆乡娃求学愿!
年过半百的同仁,
几番磋商,几度详谈,终拍板定案!
西天残阳沉山巅,
影子缠砖,散如尘烟。
六十年粉笔灰未散,
绕着校园,转了一圈又一圈。
信用社大门红漆鲜,
暮色里亮得惹眼。
翰墨走到柜台前,
李红正按印泥,指腹轻沾。
马尾梢挂着碎纸片,
推过钱叠,笑语温婉:
“现钞请清点,
山路难行,留意安全。”
她指尖月牙弯弯,
蹭过钱币边角,软如棉。
翰墨数罢现款,
用橡皮筋捆了又捆,缠了又缠。
信用社斜对面,
老槐树下人影闪。
那人唤作吴奈汉,
缩在树后不敢露面。
鼠眉拧成疙瘩,
勾鼻扯着嘴角,涎水暗咽。
饿狼似的目光,
粘在翰墨裤兜间,
扯不脱,撕不断。
这目光如引线,藏在风里——
风雨欲来,风先暖。
翰墨裹紧外套,
将《纲要》塞进内袋边。
纸页尚带油墨香,
字里行间,是民办教育的天。
需赶路,越岭翻山,
渡长水湖,到驿站前,
才能搭上明早头班客车,返回绵阳不迟延。
山区路如羊肠盘,
绕着山腰,曲曲弯弯。
急行二十三里远,
天忽然变脸:
乌云翻涌如墨浪,
电鞭劈开长空,雷声碾过云端,沉如磨盘。
雨点初似鼓点散,
转瞬倾盆砸满川。
泥泞路成烂泥潭,
胶鞋深陷,拔不出也扯不断。
鞋底鞋面两分开,
翰墨光脚踩泥间。
石子扎进老茧,
血珠混着泥水,渗进土坎。
他却加快脚步赶——
裤中钱款半点不能湿沾!
那是教师的汗水钱,
是乡娃的课桌与椅垫,
是招生点的电脑款,
桩桩件件,重过青山。
“站住!把钱留下!”
吼声裹着雨水,从身后窜。
吴奈汉追来,
气咻咻喘着,头发贴脸,狼狈如泥猿。
翰墨退到岩边站,
身后是六米陡坡,
坡下包谷青纱漫,叶片如刀列成阵沿。
吴奈汉猛扑上前,
指尖颤抖,堪堪要触裤兜边。
翰墨忽忆三十年前,
护住学生的劲,仍未减!
他抬脚轻挡,巧借力道,
吴奈汉脚下一滑,跌入深渊。
包谷叶割破他的脸,
泥水糊住双眼,血珠成串,
顺着额角往下滚,
如断线红珠,落满衣边。
翰墨不敢回头看,
拼命往前跑,脚步不敢缓。
肺像要炸开一般,
忽瞥见山腰,一点灯光闪——
是王大娘的家园。
七十岁的老妪推开门扇,
皱纹里盛着疼惜:
“您咋淋成这般?
鞋都跑没了,脚还渗着血,
快进屋,避避雨寒!”
“大娘,求您让我暂避一晚,
明早还得把路赶!”
翰墨喘着气,指了指身上湿衫。
大娘引他进侧间,
十五岁的孙儿铁蛋正眠,
头朝里,呼吸匀缓。
被子上叠着旧校服,
洗得发白,仍齐整如新棉。
“爷爷,您冷不冷?”
铁蛋揉眼坐起身,
让出被里温暖,把校服盖在翰墨肩:
“这是我哥的旧衣衫,
他去年考上了中专!”
衣料带着皂角香,
如薄阳暖在心间,轻颤。
未料这换衫的暖,
竟把惊险引到门前。
吴奈汉从坡上攀,
浑身泥血,狼狈不堪。
他瞥见翰墨身影,
恨意烧胸,如烈火舔舐心间。
他转身回家,对老母扯谎:
“山里雨大房漏穿,
背您去舅父家避雨,免得淋坏受风寒。”
山风裹雨打在脸,
他安顿好老母,转身折返。
厨房菜刀寒光闪,
磨石“嚯嚯”响,戾气满房间。
油灯火苗风中颤,
他推开门,月光照在被面——
那叠旧校服齐崭崭,
恰似要寻的目标在眼前。
“臭老汉,今晚要你命!”
菜刀劈落的瞬间,
被子里的人猛地一颤——
原是铁蛋的弟弟火龙,脖颈被刀缠。
血痕漫过衣衫,
沾了吴奈汉双肩,
红得像他赢来的那一千三。
吴奈汉慌得手发软,
跌撞冲进厨房间,
掬起缸水胡乱擦,
血污难净,心胆俱寒。
翰墨被声响惊转,
见吴奈汉血脸狰狞如魇。
他趁夜色猛地推开门,
风裹着雨灌进来,
跨步冲出院。
光脚踩过尖石,
血珠滴在泥路,连成线。
不敢停步往前窜——
裤里的钱仍暖,《纲要》贴胸,字迹未干。
初心如火,燃在胸前,滚烫从未减。
跑过竹林河岸边,
一户人家灯亮在眼前。
他急寻藏身处,
钻进茅棚,
头却撞在软软的物件间——
原是个中年人,
吊在树杈间,
舌吐脸紫,气将断。
翰墨踮脚扯断绳,
抱人下地,急声呼喊:
“救人啊!快来人援!”
屋里女人闻声赶,
是摆渡的林嫂,
脸带惊颤。
见丈夫何然悬在树间,
泪珠断线,砸在胸前:
“恩人!您救了他的命啊!
大恩大德,记在心坎!”
两人合力抬人上床,
林嫂烧起姜开水,
手颤得碗难端。
翰墨跪床边施救,
一口口喂水,
如浇旱田——
盼一场“雨”,解尽枯怜。
何然“哇”地吐出水,
缓缓睁开眼,
气若游丝般喘:
“都怪吴奈汉,那社会败类!
麻将桌上他偷换牌面,
把把杠上花,手气刺眼,
赢走了我买牛的一千三。
没脸见妻儿,心愧惭!”
林嫂拍着他的背,
泪里带欢:
“傻男人,钱去能再赚,
你若没了,我和娃咋办?”
她转头对翰墨,语恳切:
“恩人,您要过河吗?
我们撑船,即刻动身不迟延!”
月落西天,雨渐敛,
乌云被风卷,
散在天边。
子夜圆月爬东山,
银辉洒在水库上,
亮如绸缎。
木桨划水“哗啦”响,
在寂静夜里轻颤。
林嫂摇着桨,语声坚:
“吴奈汉发觉错伤,
急得呼天抢地,
背着火龙送医院。
打针二十日,
输液二十八天,
火龙颈带浅痕,
终是闯过鬼门关。”
翰墨笑答:“心放宽!
我不怕他恶与蛮,
怀里揣的,重过钱:
是娃们的求学梦,
是学校的根,
是教育的源。”
衣兜的钱被风吹得鼓展,
湿了的《纲要》纸页,
墨香漫过船舷。
船到对岸天微亮,
晨曦初露,染红山尖。
翰墨谢过夫妻俩,
往大驿镇去,
一步步向前——
四里路如校园长廊,
每一步都踏实,心不偏。
翌日清晨赶大巴,
车窗映着朝阳,
染遍山巅,
胭脂色漫过峰峦,
绵密如织染。
翰墨摸出怀中钱,
数了又数,
一张未少,齐全;
再摸皱巴巴的《纲要》,
指尖拂过字句,
忽然红了眼圈。
今日是他花甲寿辰,
偏遇风雨纠缠。
无烛火,无寿面,
却经一场生死劫,
险中又险。
但牢记使命,
初心不变!
滚烫的热血,
从未冷却半点。
大巴开动往前穿,
载着他满身泥痕,
斑斑点点,
载着《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纲要》的嘱托,往绵阳返。
往西望,
绵阳教院校园微光闪,
同事等候在楼前;
远方乡娃盼填报名表,
眼神亮如星,
缀在天边。
他仿佛看见少年们,
身着校服神采飞扬,
鲜衣怒马间,
跟着理想展翅,
一点点,
冲上蓝天边。
后来,翰墨从教育局带回批文,
乡镇招生点,
一个个顺利建成。
铁蛋、三娃这些落榜乡童,
走进绵阳教院,
提高学历,重沐科学的春天。
风雨过后,红日冉冉升起,
花甲之年的翰墨,
初心更坚。
他永做表率,
率领后生,
奔向教育事业的光辉明天。
注释:作者,张仲才,笔名翰墨雅韵,四川绵阳盐泉人,中亚联合专家委员会学部委员。长期深耕基层教育领域,见证农村教育发展变迁。为适应现代高节奏生活,在茶余饭后以十多分钟读完此创新作品用以消遗,故改编自己原创小说《花甲寿辰风雨夜》,尚未发表过。最初为记录基层招生工作而作,经十二次修改,以叙事长诗形式展现教育工作者的初心与担当并聚焦基层教育工作者的奉献精神与农村学子的求学梦想,呼应“教育为民”的时代主题。全诗统一人物称谓,语言兼具诗意与叙事性,符合国家出版署出版要求。并由出版社带《翰墨雅韵》赴二十三届北京国际书展,深受读者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