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向天话渝州
一路阳光
第一辑
巴人开疆远古长歌
浩浩长江,奔流万古;巍巍巴渝,雄峙八荒。自盘古开天辟地以降,巴人一族,生息于大江之侧,繁衍于巴渝之间。其史也远,其事也繁,其气也烈,其风也狂。予尝溯流而上,探其本源,感而寄之。
夫巴族之始,出自武落钟离之山。五姓并存,未有君长,俱事鬼神,共处蛮荒。乃相与赌胜,约以投剑于石,中者为王。巴氏子务相,从容掷剑,剑没石中,众莫能及。复令乘土船而浮于水,务相独不沉,浮浪以济。众乃叹服,因共立之,是为廪君。
廪君既立,率众顺流而东,斩荆棘以启山林,辟榛莽以安黎庶。盐泉自涌于郁山,丹砂深藏于伏牛,商周之际,巴人得其利,始露峥嵘。彼时郁盐,东济楚国之黔首,西供夜郎之万民,南入武陵之瘴壤,四通八达,商旅交驰。自此,巴人得盐丹之富,据峡江之险,遂开八百年之基业。
洎乎殷室衰微,商纣无道,周武顺天应人,会诸侯于牧野。巴师闻风而动,执干戈而跃马,操刀剑而前趋。其势如虎啸于山,其锐如龙翔于海。《华阳国志》载:“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此舞即后世所谓“巴渝舞”者也。
武王既克殷,大封功臣宗室。封姬姓于巴,爵以子,号曰巴子国,都于江州,即今之重庆。于是,巴人自部落而升诸侯,自山野而登庙堂,始为西南望国。其疆域之广,“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及黔涪”,纵横千里,雄峙一方。七国称王之际,巴亦称王,与楚争雄于长江之上,天下莫不知有巴国。
巴人立国以来,治国之道,崇勇尚武,不坠先人遗风。然楚势渐强,屡伐巴土,数战数北,迫而西迁。都城流转,凡历五地:或治江州,或都垫江,或依平都,或徙阆中,其间沧桑,不可尽述。春秋之世,巴王征楚,俘楚女而返,其后分裂,别出充国,一时宗室乖离,国势削弱。
然巴人虽屡挫而不屈,虽内乱而不灭。其政也,以王族为尊,以宗法为绳;其制也,以奴隶为基,以部落为纽。江州之城,依山而建,两江环抱,号为天险。巴人于此,筑城郭以卫社稷,设关隘以守疆土,攘臂呼号于山峡,奋力争锋于江沱。虽外有强楚之威逼,内有宗亲之分崩,然其气犹雄,其志犹烈,真所谓“虎倒犹威”者也。
巴地之盛,首在盐丹。巴师既立国,凭盐泉而饶富,据丹矿以充实。郁山盐泉,始创于新石器时代,商周之际,巴人制盐之技已然精纯。冬笋坝之遗址,出土陶器、青铜、盐灶遗存,犹可窥见当年千灶烟起、万锅沸腾之盛况。丹砂之利,尤足称雄。大巫山一带,丹穴遍布,巴人采掘冶炼,富甲一方。至先秦之际,有巴寡妇清者,其先得丹穴,数代经营,擅其利而不訾,遂成天下巨贾。秦始皇闻其名,礼为上宾,筑女怀清台以旌之。
盐丹之外,巴人亦善工商。铁器与青铜之冶,早行于巴土,其剑其矛,寒光凛凛,传世至今。以盐易粟,以丹换帛,舟船络绎于江峡,车马不绝于栈道。巴国虽居西南之隅,通商之利,不逊中原诸国,此诚开后世“渝商”之先河者也。
巴人有文,刻符于青铜;巴人有武,铸剑于虎纹。其信仰也,崇白虎以为图腾,谓廪君死后化为白虎,饮人血而获祭享。其巫风也,信鬼尚卜,龟甲钻凿以问吉凶,多墓中见甲骨而无文字,其仪虽朴,其心至虔。
巴俗好乐,尤善歌舞。“巴渝舞”之名,源远流长。初为战前武舞,舞者披甲执兵,纵跃腾踔,声如雷霆,势若崩山。西汉刘邦观之,壮其勇武,命乐人习之,遂纳入宫廷宴乐。至魏晋王粲时,舞辞已古,莫能晓其句度,而舞容犹存。今川东土家族“摆手舞”、三峡“羽人舞”,皆其遗响也。
巴人葬俗,尤称奇异。取船以为棺,悬置于临江绝壁之上,谓之“船棺崖葬”。弥高者以为至孝,悬险者以为尊荣,棺木经千年而不朽,魂魄栖云霄而长存。九龙坡冬笋坝所出巴人船棺葬群,头皆向江,似其生时以江为命,死亦归之于江也。
巴人尚勇,勇莫大于舍生;巴人重信,信莫重于成义。有巴蔓子者,忠州临江人也,为巴国大将军,正直无私,勇毅多谋。战国中期,巴国内乱,大臣弄权,叛军犯阙,举国惶惶。蔓子身在边陲,闻变疾归,惜兵力不支,乃渡江赴楚,泣血请师,许以三城为谢。楚王始疑,蔓子斩钉截铁:“我巴蔓子平生从无戏言,吾以头颅担保!”楚感其诚,遂出师助之,乱乃速平。
事平之后,楚使索城。蔓子进退维谷——割城则不忠,失信则不义。为臣者不可以不忠,立身者不可以无信。遂正色告楚使曰:“将吾头往谢之,城不可得也。”言毕拔剑自刎,以首授使。楚王闻之,叹曰:“使吾得臣若巴蔓子,用城何为?”乃以上卿之礼葬其头颅。巴人感其忠烈,世代奉为神明。巴蔓子一剑自刎,巴人之魂,尽在此刃矣!
夫君者,一国之主;媛者,一邦之辉。巴国虽以武立,岂乏明哲与巾帼乎?廪君务相,以一剑定五姓,以土舟服众人,开创八百年之基业,其智其勇,千古一人。后有巴王征楚,虽败而俘楚女,虽裂充国而出,然其开疆拓土、不甘雌伏之志,亦有可取。
至于贤媛,当首推巴寡妇清。清者,名清,巴郡枳县人也,世居今重庆长寿之域。其夫早亡,然守业兴家,不坠祖业。清之先人,得丹穴于巴山之中,累世开采,积富无算。清承其业,智守其财,丹砂之舟,顺流而下,千里直达咸阳。时人评曰:“家亦不訾”——其财富多至不可计量。秦始皇一统天下,闻清之名,敬召入宫,恭行宾主之礼,礼遇如侯,又为筑“女怀清台”于其故里。试问千古以来,匹妇而面君称“客”,筑台以彰其业者,几人哉?
又有盐神女神,前乎廪君时,居于盐水之阳,其民丰饶,其势强盛。廪君率众东下,女神阻之,殷勤款留。后廪君射而取之,并其地而尽收盐利。此女虽亡,然其胆识不让须眉,诚巴地商业文明之先声也。一盐一女,虽与寡妇清相距千载,而蜀山渝水间“女商人、女主家”之风脉,贯穿其间。
及至战国末年,天下七雄争强,秦独雄于西陲。秦惠文王用司马错、张仪之谋,先灭蜀,复伐巴。巴人虽勇,然疆日蹙、力已衰,外困于楚之迭侵,内疲于宗亲之纷扰,岂能当虎狼之秦师乎?周慎靓王五年(公元前316年),秦军铁骑踏破巴山,巴王出降,巴国亡。立国八百载,至此终。
秦既灭巴,置巴郡于其故地,治阆中,后移江州。自此,巴国之躯虽亡,而巴人之魂不灭。巴郡之设,为后世重庆政治架构之始;巴县之立,为千年州府建制之基。巴人流散于川东鄂西,后裔化为土家,然其俗其歌其舞其勇,未随国亡而消逝,反以此益坚,益显于史河之中。
观夫巴国八百载之沧桑,诚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也。自廪君一剑以开万世之基,至武王伐纣名扬牧野;从盐丹富国舟航千里,到巴渝歌舞动帝王之庭。虽都邑五次迁播而民心不散,虽与楚百战败绩而气节不堕。蔓子一剑,忠义贯日月;寡妇清一丹砂,富贵惊帝王。巴人之勇,勇而守信,非匹夫之勇也;巴人之商,富而有节,非暴利之贩也;巴人之艺,朴而有力,非浮夸之饰也。
若夫后人观之,渝州之所以有今日者,非偶然也。新时代之智造宏图,其魂也许在精工细作中;新时代之人际交往,其义也许在和合共赢中;新时代之人文兴邦,其风骨也许在刚健质朴中。而此等底蕴,何来?追根溯源,皆从武落钟离山始,皆从巴蔓子自刎始,皆从盐船丹舟络绎千里始。源不清,则流不长;根不固,则叶不茂。巴渝三千年底蕴,正是由这“勇武、忠信、求变、互通”四脉汇成,世世不坠,代代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