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物诗是我国古代诗歌百花园里的一束引人注目的秀朵奇葩。关于咏物诗的写作,王士稹《带经堂诗话》中说:“咏物之作,须如禅家所谓不粘不脱,不即不离,乃为上乘。”可见,“不粘不脱、不即不离”的写作方法是咏物诗最重要的创作技巧。
不粘,不即,就是不能太切题;不脱,不离,就是不能不切题。也就是说既不胶柱于或局限于客观之“物”的本身,也不脱离客观之“物”,要“离形得似”。“离形”,不求貌同;“得似”,正由神合。不为形似所束,有利于达到神似,在某种程度上离开描写对象的原貌和形态,甚至运用夸张、虚幻或象征之“形”,有助于表现审美对象的内在本质特征和精神美、动态美。因而要使咏物诗写得好,必须找到主(情或意)客(物)观之间内在的联系,既要切合咏物,又要适宜抒情,具体要处理好以下四种关系:
一、要处理好“物”与“情”的关系。所写之“物”,必须是触动作者思想感情之“物”,作者的思想感情又必须随时随地的渗透于物象之中。如岑参《题平阳郡汾桥边柳树》:
此地曾居住,今来宛似归。
可怜汾上柳,相见也依依。
这首诗,吟咏之物是“汾上柳”,所抒之情是作者重返旧地的欢快与喜悦。柳树,本来是一种没有情感的植物,但是由于作者重到“平阳郡”,欣喜异常,心情十分愉悦,所以就对所见之物生发了感情,觉得那随风摇曳的柳树仿佛对他的再次到来也向他频频招手、示意,表示欢迎。因此作者便移情于物,赋予了柳树以人的思想情感。特别是“也依依”三个字,不仅写出了柳树的多情可爱,而且又表达了作者对故地的亲切怀恋。诗中动人的话态,是作者重到“此地”,即题中"平阳郡"的心境的具体写照,是"宛似归"的形象描绘。这种“物”与 “情”,“情”与“境”交织融合在一起的描写,使所咏之“物”栩栩如生,也使所抒之“情”历历可睹。
二、要处理好“实”与“虚”的关系。也就是要做到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所谓 “实”,主要指忠实地刻画客观之“物”的自然形貌或作者直接袒露感情,抒发感慨。所谓“虚”,主要是指对客观之“物”进行艺术性的处理或结合生活感受,通过艺术想象来概括意境。如杜甫《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这首诗,吟咏之物是“胡马”,所表达的是作者的胸襟和抱负。前面四句正面写马的外形动态,是实写。描绘了一匹神清骨峻的“胡马”,并对马的形象作了具体刻画。“批”和“入”两个动词极其传神。前者写双耳直竖,有一种挺拔的力度;后者不写四蹄生风,而写风入四蹄,别具神韵。后四句转写马的品格,用虚写手法,由咏物转入了抒情,将意境开拓得非常深远。既是写马驰骋万里,也是期望房兵曹为国立功,更是作者自己志向的写照。
特别要说明的是:杜甫的这首诗,将状物和抒情结合得自然无缝,非常完美。在写马中不忘写人,写人又离不开写马,这样一方面赋予马以人的灵魂,用人的精神进一步将马写活;另一方面写人又有马的品格,人的情志也有了形象的表现。做到了既在物之内,又出于物之外,实笔刻画之处能见鲜明的形象特征,虚笔空灵之中留有无穷的回味余地。
三、要处理好“小”与“大”的关系。刘勰说:“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刘勰是说:“观察诗歌中‘兴’这种手法的寄托讽喻,它委婉含蓄却能自然成章;所用事物的名称虽微小,但所类比的意义却很宏大。”在许多咏物诗中,作者往往运用类比想象,用生活形象来暗示抒情形象,借助“小”事物表现“大”题意。如袁枚《苔花》: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首诗,吟咏之物是“苔花”,表达的是作者对生命力和坚韧精神的赞美。首句点明了苔藓的生长环境,暗示了其生存条件的艰苦;次句则笔锋一转,展现了苔藓生命力的旺盛,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它依然能够焕发出青春的活力。后两句的转与合更是将苔藓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虽然它的花朵微小如同米粒(隐喻卑微生命,即“小”事物。),但它却毫不自卑,勇敢地像牡丹(象征盛大理想,即“大”题意。)一样绽放,向世间展示着自己独特的美丽。人又何尝不如此呢?
四、要处理好“物”与“我”相通的关系。即以 “物”为媒介,抒发“我”的思想感情。也就是要善于寻找所咏之“物”与“我”之间的相通相似之点,即“物”与“我”灵魂的共振点。“物”与“我”的同一性抓得越准确,写得越鲜明,其艺术效果就越好。下面用唐代非常有名的三首咏蝉诗,来说明“物我相通”的关系。
①虞世南《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物象特征:蝉饮清露、栖高桐,鸣声清远。
自我投射:以蝉喻己,借“居高声自远”暗喻德行高洁者无需外力,声名自彰。
相通手法:蝉的生理特性(高栖饮露)与作者官居高位、清廉自守的人格高度契合,物我浑然一体。
②骆宾王《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物象特征:蝉因露重难飞,风声淹鸣。
自我投射:以“露重”“风多”喻政治迫害,“飞难进”诉仕途困顿,“响易沉”叹谏言受阻。
相通手法:蝉的生存困境与作者蒙冤下狱的遭遇交织,蝉的“高洁”暗指自身清白,物成为作者命运的镜像。
③李商隐《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物象特征:蝉因高栖而饥,彻夜鸣叫至力竭,绿树却漠然。
自我投射:“高难饱”对应清贫遭际,“碧无情”暗刺世态炎凉,尾联“烦君最相警”点明以蝉自省。
相通手法:蝉的徒劳悲鸣与作者怀才不遇的孤愤共鸣,树的无情反衬人世间的冷漠,物我共诉失意。
三首诗同为咏蝉而境界迥异,源于作者境遇不同:虞世南显达,特托蝉言志;骆宾王蒙冤,故物我同悲;李商隐困顿,借蝉诉孤清。由此可见,咏同一种事物,不同的遭际,不同的作者,立意也就不同,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各自的个性和时代的身影。
写咏物诗,要做到“不粘不脱、不即不离”,这种写作技巧必须遵循一定的美学原则:一是作者对物象的准确把握;二是在物象的基础上,注入作者的精神世界。这两者并不矛盾,而是辩证统一的关系。没有前者,后者便失去依托成为缥缈的虚幻;没有后者,前者又将失去鲜活的生命、寄托的寓意。故古人认为:“物与我自有相通之义。”也就是说咏物诗创作,不在于穷形写貌的描写上,而在于寻求“物与我相通之义”的过程中。这样写出的咏物诗,才能使人得意于诗中,又会心于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