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台对决:廖向希《说说守正与变通》;胡中军《守正非僵守,变通非乱变》 《乐山诗联诗词创作研讨》
发布时间: 2026/3/30 14:32:22 阅读:244次
诗词论辩,贵在求真。本期汇集廖向西先生与胡中军先生关于律诗“守正与变通”的争鸣,一者严究格律、举证名家诗例,辨析句式正变;一者阐释法度、厘清概念边界,申论体用关系。
守正,非死守平仄字句,而是坚守格律精神与诗道本心;变通,非随意破律,而是在粘对、拗救等规则内,为意境与气脉灵活取舍。二位先生皆深耕诗律,观点相异而初心相通,皆为传承古典诗词之正。
今将二文同期刊出,以供读者共鉴,在争鸣中明诗理、在思辨中见真知。
乐山诗词楹联学会
2026年3月28日
说说守正与变通
廖向希
余以为律诗中间两联守正,首尾两联变通的说法不正确,因为不合符事实。且看下面这首陆游诗:
夜泊水村
腰间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铭。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记取江湖泊船处,卧闻新雁落寒汀。
首联是平起式: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尾联是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首联一丝不苟,尾联用了拗救,也是一丝不苟。可谓“守正”。而中间两联呢,恰恰问题多多。“老子犹堪绝大漠”就是三仄尾。“一身报国有万死”,竟然只有“身”一个平声字。“双鬓向人无再青”,也用了拗救。这首诗恰恰中间两联。“变通”得有些出格。问题是,这可不是个例。
看下面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这当然是一首七律,首联尾联,平仄都很“守正”,颔联呢,可就变得太厉害了,“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正确的格律应该是这样的: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此句却反其道而用之,成了“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不管后人叫它什么格吧,它总是正体的变通。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再看杜甫的诗《蜀相》,首联尾联,格律严整,不用说。而中间两联,颇多问题。“映阶碧草自春色”,应该是“平平仄仄平平仄”此句却是“仄平仄仄仄平仄”,对句用“空”救了,没有失律,却变得大。而颈联,三顾对两朝,动词“顾”对名词“朝”,频烦对开济,也不甚工。可谓多变。但颈联在此语境中,也可说“尚可”。
蜀 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据我的观察,律诗恰恰是中间两联,变化最多。当然也不能就此得出中间两联通变,首尾两联守正的结论。
其实,律诗,在写作过程中,根本就不存在守正通变的问题。律诗的每一句都是要严格按照格律来写的。而且每一个字都不能马虎。请问说可以变通的人,怎么变?哪个字可以不合律?一三五不论,拗救就是变,那可是前人总结出来的。我们今天说守正通变,可不是针对的格律这一形式。你不守格律,谁承认你的是律诗?我以为守正求变指的是整个古典诗词的创作。比如,用新韵,就是求变;口语入诗就是求变。写不成律诗,就写古风也是求变。五六十年代写古典诗词有个“旧瓶装新酒”的说法,旧瓶是不能变的,那就是格律。新酒是可以变的,那就是内容。我们处在新的时代,我们有了正确的三观,诗的内容题材和古人大不相同,没有必要像古人那样写那么多的愁,这就是变。因此,守正既指的是格律,也指的是内容,要坚持格律,要坚持人间正道。变通,当然是指内容,也指坚持格律前提下的表现方法的变化。个见,供讨论。
守正非僵守,变通非乱变:
对廖向希先生“守正与变通”质疑的回应
胡中军
拜读廖向希先生《说说守正与变通》一文,感佩其对格律的精熟与对诗例的细致考究。文中举陆游、李白、杜甫三家名作为例,试图证伪“中两联守正、首尾联变通”之说,其严谨态度值得尊重。然细究之下,此文对“守正”与“变通”的理解似有偏颇——将“守正”窄化为“一字不易”,将“变通”等同于“出格”,进而得出“律诗每一句都不能马虎”的结论。此论若成立,则唐宋以来无数拗体、变格皆当被逐出律诗之列,诗史恐将改写大半。
以下试从三个方面,对廖先生观点予以回应。
一、论“守正”:平仄格式本有正变之分
廖先生认为,陆游《夜泊水村》首联“一丝不苟”,尾联“用了拗救,也是一丝不苟”,而中间两联“问题多多”——“老子犹堪绝大漠”三仄尾,“一身报国有万死”仅一平声。由此得出“中间两联变通得出格”的结论。
此说的根本问题在于:将“正格”(等同于唯一标准,而忽略了律诗句式的正变体系。 事实上,近体诗的平仄格式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自唐代律诗定型以来,诗家便总结出“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口诀,并发展出系统的“拗救”理论。三仄尾、孤平拗救、特拗句等,皆在正格之外构成了律诗的变格体系,是历代诗家公认的合法格式,绝非“出格”。
以陆游此诗为例:
“老子犹堪绝大漠”(仄仄平平仄仄仄),三仄尾在唐代即已通行,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皆属此类,历代诗家并不视为出律。
“一身报国有万死”(仄平仄仄仄仄仄),此句看似平仄严重失调,但陆游在对句“双鬓向人无再青”(平仄仄平平仄平)中以“无”字拗救,形成“双救”格局,这恰恰是律诗声律中精妙的补救手法,而非“变通得出格”。
试问:若按廖先生的标准,李白“故人西辞黄鹤楼”(仄平平平平仄平)、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平仄仄仄仄仄仄),是否也要被逐出七言之列?显然不能。格律的“守正”,守的是声律的底层逻辑——句内相间、联内相对、联间相粘,以及拗而后救的系统规则,而非刻板固守某一种句式。 陆游此诗中两联虽用变格,但句句有救、联联相对,恰恰体现了对格律的深刻掌握,这才是真正的“守正”。
二、论“诗例”:名家之作恰证主次分明
廖先生举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杜甫《蜀相》为例,试图证明“中间两联变化最多”。然细析此二诗,恰恰印证了“中两联为骨”的观点。
先看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廖先生认为颔联“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平仄“反其道而用之”。此句格式为“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属于“平平仄平仄平仄”的变体,实际上是律诗中常见的“特拗句”的一种变形,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将其归入“拗救”范畴,是合法的变格。
更重要的是,此诗中两联的对仗堪称典范:颔联“吴宫”对“晋代”(地理对朝代)、“花草”对“衣冠”(事物对事物)、“埋幽径”对“成古丘”(动宾对动宾);颈联“三山”对“二水”(数字对数字)、“半落”对“中分”(状动对状动)、“青天外”对“白鹭洲”(方位对地名)。平仄虽有变通,但对仗之工、意境之深,恰恰是此诗成为千古名篇的核心所在。若按廖先生的逻辑,仅因平仄有变便否定其“守正”,岂非因小失大?
再看杜甫《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廖先生认为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仄平仄仄仄平仄)用了拗救,颈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对仗不甚工。此说值得商榷。
首先,颈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的对仗,历来被奉为典范:“三顾”对“两朝”(数量词对数量词),“频烦”对“开济”(动词对动词),“天下计”对“老臣心”(偏正结构对偏正结构),何来“不甚工”之说?廖先生以“顾”对“朝”词性不同为由,却忽略了“顾”在此处已名词化(指“三顾茅庐”之事),这正是古诗对仗中“字面对”的常见手法,非但不“不甚工”,反而精妙绝伦。
其次,此诗中两联承担了全诗最核心的内容——颔联写祠堂景色,寄寓“自春色”“空好音”的寂寥之感;颈联概括诸葛亮一生功业,是全诗的精神支柱。若将此二联抽去,全诗便只剩下寻访祠堂的起笔与慨叹的收束,骨架荡然无存。 这难道不正是“中两联为骨”的明证吗?
三、论“守正变通”:概念混淆导致结论偏颇
廖先生提出:“律诗,在写作过程中,根本就不存在守正通变的问题。律诗的每一句都是要严格按照格律来写的。”进而认为“守正求变指的是整个古典诗词的创作”,如用新韵、口语入诗、写古风等。
此说的根本问题在于:混淆了“创作原则”与“格律规则”两个层面。
格律规则本身,就包含着正体与变体的辩证关系。正如书法有正楷与行草之分,律诗也有正格与拗体之别。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专设“拗救”一章,系统论述了律诗句式的正变体系。若如廖先生所言“每一句都要严格按照格律来写”,则“平平仄平仄”(如“遥怜小儿女”)、“仄仄平仄平”(如“八月湖水平”)等千百年来的常用句式,岂非全都要被开除出律诗?这显然不符合诗史事实。
真正的“守正”,守的是格律的核心精神: 平仄相间、粘对有序、对仗工整、押韵统一。在这个框架内,诗家可以根据诗意需要,灵活运用拗救、变格等手法,这恰恰是“变通”的应有之义。陆游、李白、杜甫之所以为大家,正在于他们既能严守格律之大体,又能在关键处灵活变通、以意驭律,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至于廖先生所言“旧瓶装新酒”“用新韵”“口语入诗”等,属于时代发展中的创作探索,与本文所论的“守正变通”本属不同范畴,不宜混为一谈。
四、结语:法度与诗心,相辅相成
综观廖先生全文,其核心观点可归结为两点:一是认为律诗“每一句都不能马虎”,不存在“守正”与“变通”的区分;二是以名家诗例证明中间两联“变化最多”。
关于第一点,本文已论证:格律规则本身包含正变体系,拗救是守正而非变通,廖先生将二者对立,实属概念混淆。
关于第二点,本文已分析:所举诗例中,中间两联虽在平仄上有所变通,但其对仗之工、意境之深、结构之重,恰恰证明了中两联作为全诗“骨架”的核心地位。若以平仄小变而否定其“守正”,无异于因噎废食。
最后,回到“守正与变通”这一命题。格律诗的创作,从来都是在法度与自由之间寻求平衡。守其大正,通其小节;体立而用活,法严而意活。 这正是历代诗家共同遵循的创作智慧,也是格律诗历经千年而不衰的生命力所在。
切磋诗道,贵在明理。谨此回应,以求教于方家。

(来源:“乐山诗词楹联”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