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甜无战事
德黑兰的新闻在手机里继续发烫
201个名字变成弹片
嵌进地球仪的第32个纬度
而我家厨房
老伴数着糯米粉:
“刚好够两代人的甜”
孙女用虎牙磕开节日
“爷爷,为什么他们的汤圆
会冒黑烟?”
我指指锅里:
“我们的圆,只冒热气”
窗外,物业在挂红灯笼
——那种不会触发
防空警报的红
保安踩着梯子
把安宁一寸寸钉在
每个单元门口
退休后的第二个元宵节
我终于学会换算:
电视里的爆炸声
等于孙女打翻豆沙馅
的三十七倍寂静
国际新闻的时长
等于我们吃完
一碗团圆的三分之二
老伴突然关掉电视:
“让月亮好好圆一次”
小孙女捏的马
在餐桌上站着睡觉
它的鬃毛沾满
我们不敢说破的
庆幸
月全食来的时候
整栋楼同时开灯
有人推开窗吼:
“团——圆——咯——”
回声撞碎在
别人家的防空警报里
变成芝麻馅的雨
赤马在阳台啃食
晾衣绳上的微光
它每走一步
瓷砖就长出
一寸不发烫的春天
而我知道
最珍贵的技艺
是把每个周二
煮成不用躲避的
甜
当最小的孙女
把汤圆喂进我嘴里
她手指上
未来正发着光——
那种不需要
用任何人鲜血
擦亮的光
赤马年的汤圆
雨缝了三天的针脚,
终于把天空补成青瓷碗。
周二在日历上站着岗,
退休证在抽屉里叠着第二个圆。
孙女们把糯米粉的笑声,
揉进芝麻馅的黄昏。
她们的小手粘着白月光,
捏出三匹马:一匹是赤色,两匹正发芽。
灯笼们集体患上恐高症——
不敢照亮比楼顶更高的愿望。
只有锅里浮起的圆满,
在沸水中练习闭气功,
像我们,在长假与短假之间,
泅渡成一颗不沉没的逗号。
孙女问:爷爷,马年为什么要吃汤圆?
我指指窗外:你看,
那匹赤马正驮着月亮,
嚼碎满地湿漉漉的鞭炮纸,
它的蹄印里,
全是滚烫的、不会冷却的
甜。
赤马驮甜上元夜
雨在周二早晨刹住了脚
像一匹累垮的灰马终于跪倒
退休后的第二个满月
卡在防盗窗的格子间
慢慢膨胀成糯米团
孙女们用橡皮擦
修改窗玻璃上的水痕作业
“这里要画会飞的汤圆”
“这里要画不吃草的赤马”
她们争论时
整个丙午年的重量
突然轻成一根竹签
串着三颗糖山楂
厨房传来典故碎裂声——
老伴正把冷冻的团圆
煮成地质运动
芝麻流心是未冷却的火山
花生碎是新生代沉积层
而我坐在古今接缝处
替工作的秒针
品尝这碗停摆的甜
灯笼们集体失重
飘成小区上空的慢动作气球
有人从阳台抛出硬币
买断片刻的古代
孙女们数着楼缝间
那匹时隐时现的赤马:
“它的鬃毛着火啦”
“不,那是晚霞在给月亮点灯”
深夜,雨准备反攻
水渍在水泥地重绘星图
最小的孙女突然宣布:
“我知道元宵节为什么不放假——
因为春天要加班
把冬天咬破的洞
用我们的笑声补好”
她的虎牙闪着糯米光
仿佛两粒刚成精的汉字
在赤马年二月三日
这个需要上班的良夜
我们终于尝出——
所有被迫圆满的馅里
都包着不肯驯服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