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用汤圆数算平安
新闻说昨夜又有星子坠落
在波斯湾上空碎成一百三十粒
带火的芝麻。而我们这里
雨刚停,赤马打着响鼻
把湿漉漉的月亮
赶进每家每户的汤锅
“爷爷,战争是什么馅的?”
小孙女的虎牙停在
半颗汤圆上
我指指窗外——
“你看那些灯笼
它们的红
不用避开雷达”
老伴数着沸水里
浮沉的圆:
这颗给楼上的程序员
他刚修改完导弹防御系统的代码
这颗给送外卖的小哥
他的保温箱里
装着三十七个未冷却的家
还有这颗最小的
沉在最底下
替所有无法回家的甜
保持滚烫
小区突然停电的三分钟
我们在烛光里继续包汤圆
孙女用糯米粉
捏出会飞的马:
“让它去告诉打仗的人
我们家的芝麻不够了
分他们一半甜”
月全食开始的时候
整栋楼的孩子
同时咬开汤圆
黑色的甜蜜涌出来
像所有未说出的
庆幸。远处
有警报声练习发声
而我们练习
如何让甜
不黏在历史书
最烫的那一页
退休后的第二个元宵节
我终于学会
用筷子夹起月亮
而不担心它会突然
变成弹片。赤马
在阳台啃食
晾衣杆上的微光
它的鬃毛里
藏着我们
不敢大声说出的
安宁——
“真好,今晚
我们碗里的圆满
不需要用任何人的破碎
来交换”
当孙女把最后一个汤圆
喂给窗台的麻雀
我忽然明白
最勇敢的甜
是明知世界正在破碎
依然把每个周二
煮成会发光的
糯米团
元宵纪事
雨在周一夜里终于剪断了自己的琴弦
赤马年把第一个满月
端上蓝瓷盘
两粒归巢的雀儿解冻了客厅
她们用糯米的方言
教阳台上休眠的灯笼重新脸红
汤圆在沸水里翻跟头
孙女说这是星星在练习仰泳
她的虎牙粘着豆沙馅
像两粒初熟的星辰
老伴把皱纹折成灯谜
谜底是三十年前我写的第一封情书
墨迹未干那种
整栋楼都在煮同一种甜
电梯载着糯米香上上下下
隔壁程序员带回加班后的月亮
把它掰开分给外卖盒
而我们用三代人的掌心
托住一枚不会冷却的
光源
电视机里龙灯舞到高潮时
最小的孙女突然举手:
“老师说过年要画生肖”
她给赤色蜡马添了翅膀
马背上坐着穿雨衣的元宵
正在烘干淋湿的鞭炮声
十二点窗外的寂静
开始反刍剩余的甜
退休证在抽屉里继续生长年轮
而赤马正穿过我们围坐的餐桌
把下一个春天
拴在孙女翘起的辫梢上
元宵节的红月亮不放假
电视里,德黑兰的夜空被导弹撕开裂缝
201个名字变成滚烫的弹片
747个家庭在废墟里打捞
女儿书包上未干的墨迹
而这里,合肥的雨刚刚停歇
赤马年第一个满月
正练习把自己煮成
不会爆炸的甜
退休证在抽屉里继续退休
孙女们用虎牙磕开节日包装:
“爷爷,为什么他们的元宵节
有警报声当背景音乐?”
我指指锅里浮沉的圆满——
“因为我们的甜
不需要用防空警报来调味”
老伴数着糯米团:
“这颗给大孙女,芝麻馅
这颗给小孙女,花生馅
这颗……给那些
再也尝不到甜的孩子”
热气模糊了窗玻璃
把新闻里的硝烟
熏成遥远的默片
小区保安挂灯笼时
红色正往下滴
像某个遥远国度
未凝固的血
但我们的灯笼
只收集孩子的笑声
和老人散步时
拖长的、安宁的影子
月全食在晚上七点零四分开始
月亮慢慢穿上古铜色战袍
孙女问:“它受伤了吗?”
“不,它只是在提醒——
有些光穿过大气层
会变成温柔的红色
而不是爆炸的火光”
我忽然想起
这个需要上班的周二
我们围着餐桌
用筷子打捞银河时
远方正有人
用铁锹打捞亲人
而赤马年的元宵节
教会我最浅显的物理:
想要不沉没
就要不断拨动
身下这片
名叫华夏的光芒
咬开汤圆时
黑色馅料涌出
像突然释怀的岁月
我们咀嚼的每一口甜
都住着一个
免于恐惧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