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甜无战事

电视右上角的“突发新闻”

正把德黑兰的夜晚剪成

一百零三块无法拼回的

糖糕。而我们厨房里

糯米的香气刚刚挣脱

连续三天的阴雨

像赤马打了个响鼻

吹散窗玻璃上的雾气

“爷爷，什么是空袭？”

小孙女用虎牙

咬开汤圆，黑芝麻

像突然涌出的古老答案

“就是有些星星

提前结束了闪烁”

老伴添了句：“快吃

趁甜还完整”

我数着沸水里

浮沉的圆满——

这颗给大孙女

包着刚发芽的春天

这颗给小孙女

裹着没做完的梦

还有颗最小的

沉在锅底

替那些在新闻里

永远停在童年的孩子

保持圆的形状

小区灯笼亮起时

红色正练习

如何不让人联想到

遥远街道上未干的血

物业在草坪插满

会发光的蒲公英

孩子们的笑声

是唯一被允许的爆炸声

月全食在晚间新闻后开始

主持人解释“血月”

孙女捂住耳朵：

“我不要听血的故事

我要月亮是豆沙馅的”

老伴关掉电视

打开所有灯——

“今晚，我们家的月亮

必须甜到齁嗓子”

退休后的第二个元宵节

我忽然尝出

平安是种多么具体的甜：

它黏在牙缝里

粘在孙女的虎牙上

藏在周二不放假

却依然围坐的餐桌中央

当远方用警报声

测量黑夜的深度

我们正用汤勺

打捞银河里

所有未陨落的星

赤马嚼着阳台上

风干的腊肉走过

它的蹄印里

长出不带硝烟的

春草。而我知道

最珍贵的技艺

是教会孙女

如何辨认——

哪种甜需要躲进防空洞

哪种甜可以

摊在月光下慢慢晾

二、解冻的月亮

雨在昨日九点十七分突然关掉水龙头

天空露出淡青的搪瓷底

赤马年的第一个满月

卡在防盗窗的格子里

慢慢发胀

退休证躺在抽屉第二层

数自己新增的年轮

而孙女们的脚步声

正在解冻楼梯间的寂静

她们书包甩出的水珠

在阳光里突然停顿

变成芝麻馅的星星

厨房里，老伴用汤勺

打捞沉没的节气

糯米团在沸水中翻身

露出银白色的腹部

像我们被生活煮了半辈子

终于浮起的

柔软部分

小区物业挂灯笼时

红色正往下滴

保安踩着梯子

把节日钉在单元门口

孙女们数着：

“一、二、三……二十一”

“不对，是二十四！”

她们争执的数字里

藏着一匹湿漉漉的赤马

正嚼碎满地鞭炮的碎纸

黄昏从阳台入侵

把我们的影子

拉成细长的竹签

串着三个糯米团：

一个裹着豆沙的昨日

一个滚着花生的此刻

还有一个芝麻的

正从孙女指缝漏向未来

路灯集体睁开眼睛时

整栋楼开始分泌甜味

有人推开窗抛出硬币

买下三十秒的古意

而我们围坐的餐桌

突然变成磨盘

缓缓碾碎

这个需要上班的良夜

孙女咬开汤圆时

黑色馅料涌出

像突然释怀的岁月

她嘴角沾着的糖渍

让整个丙午年

都朝一个方向

倾斜

三、赤马驮甜

雨是停了的。但水渍还在用慢楷体，

重写晾衣杆上的丙午年。

退休后的第二个满月，

卡在防盗窗的方格子里，

练习如何把自己，

折叠成一颗不会馊的汤圆。

孙女们的笑声是新的糯米粉，

撒在周二紧绷的日历上。

她们用虎牙磕开节日包装，

发现馅料仍是：

一点芝麻香的旧，

混着三点草莓酱的新。

厨房里，老伴在煮沸的银河中，

打捞前年的桂花、去年的红豆，

和所有未能成圆的

雪。她说：“甜必须烫，

才能镇住骨缝里，

那匹赤马踏过的荒。”

我数着雨暂停的秒数——

正好是孙女们，

用蜡笔给月亮画鬃毛的时间。

她们争论马的颜色时，

整个赤马年突然侧卧，

变成沙发上打盹的猫。

灯笼们集体患上恐高症，

不敢飘得比还房贷的梦更高。

只有锅里浮沉的圆满，

在练习最古老的闭气功：

沉下去是去年，

浮起来已是别人的童年。

深夜，雨在犹豫要不要反攻。

最小的孙女突然宣布：

“我知道元宵为什么不放假——

因为春天在加班，

要把冬天咬破的洞，

用我们的团圆补好。”

她的虎牙闪着糯米光。

我忽然尝出：

所有被迫圆满的馅里，

都包着一小团，

不肯驯服的雨声。

而赤马正穿过我们的餐桌，

把缰绳系在

孙女们蘸满豆沙的食指上。

它每喘一口气，

屋檐就落下

一颗发烫的、未完成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