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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妇女节组诗三首(一) [新诗]

汤杰     发布时间: 2026/3/16 20:4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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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
妇女节


一、她定义

她核对报表的侧脸

让三月的窗玻璃突然

学会柔光拍摄

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密电码

正被电梯翻译成:

“第N次创业,启动”

哺乳期的涨奶闹钟

与跨国会议提醒

在手机屏完成交接

她把PPT翻页笔

别在发髻

像挽起整条银河的

临时发簪

茶水间飘来咖啡香

和第五个未婚申请——

“不必,我的不动产

是能随时清空的回收站

和永远百分之三电量的

冲锋号”

她修改合同漏洞时

顺带修改了母亲

遗传的顺从性染色体

在第八页备注栏写道:

“花期自主

授粉权归本账号所有”

办公楼外的玉兰

突然集体辞职

把花瓣辞职信

撒在她刚补口红的

笑意上

保洁阿姨说:

“这姑娘走路带风

吹得垃圾桶都要开花”

而她知道

真正的高级

是把加班夜熬出

燕窝的稠度

是在钉钉叮咚声里

豢养一头

不冬眠的华南虎

当三八节礼物

仍以玫瑰的形状抵达

她已把自己编译成

带刺但可嫁接的

新品种木本植物

在行业峰会签到册

签下烫金的:

“幸存,且

正将春天

反雇为实习生”

她走出大楼时

月亮刚好完成今日的

KPI考核

把清辉均匀分配给

所有不肯圆的

可能性

而她背包里

那封未寄出的辞职信

突然生根

长成下一座城市的

天际线


二、春天警报

她背来的编织袋里

稻谷学会了用条形码呼吸

第一次坐地铁时

把线路图折成秧马

驮着皖南的丘陵

穿过验票闸机

流水线教会她的第一句方言

是“加班”在打卡机里

开出的白莲花

第二句是“社保”

——这个词的根系

比老家的水井深三寸

刚好够接住母亲摔碎的药罐

她在更衣室练习微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

要同时符合:

组长对产能的要求

相亲对象对“贤惠”的想象

以及镜子里那个

越来越像父亲倔强脊背的

自己的下颌线

结婚证和暂住证

压在同个塑料封套里

产房夜班车的颠簸中

她突然读懂

子宫和厂房共同的契约:

都在组装未来

都按计件支付疼痛

直到某天她发现

儿子蜡笔下的妈妈

总戴着安全帽

帽檐长出的不是野花

而是Wi-Fi信号图标

她哭了

泪水冲垮田埂

在租房的瓷砖上

浇灌出第一条

属于自己的流通流域

现在她坐在创业园路演厅

PPT第七页的柱状图

正用青稞拔节的姿势生长

投资人问她核心竞争力

她指了指投影仪光柱里

那些飞舞的尘埃:

“看,这是我带来的

会编程的土壤”

傍晚她接女儿放学

路过在建的写字楼

塔吊忽然摆向她家乡的方向

女儿说:“妈妈

那些钢筋在跳广场舞”

她抬头看见

晚霞正把混凝土染成

秋收时晒谷场的颜色

而三八节清晨

她终于修改了

微信里那个温顺的昵称

新签名栏种着:

“允许麦浪在报表里返青

允许高跟鞋

长出抗旱的根系

允许我成为

所有移栽植物中

最不肯落叶的

那棵行道树”

此刻她走向地铁站

背包侧袋插着

刚从绿化带折的野葵花

安检仪屏幕上

那抹倔强的金黄

正在穿透

所有金属探测器的

春天警报


三、双重奏

下班地铁的玻璃窗上

我的倒影正练习分身术——

左脸还粘着会议室的冷气

右脸已煮出番茄鸡蛋面的热气

手机里未回复的“收到”

和儿子班级群的“作业已发”

在指纹解锁的瞬间

撞成一片碎玻璃

六点四十分

我同时打开三个灶眼:

左边锅煮着儿子的乘法口诀

中间锅炖着婆婆的降压药

右边锅炒着明天汇报的PPT

抽油烟机的轰鸣里

我忽然听懂

那些被称作“噪音”的

其实是时间断裂的脆响

检查作业时

我的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

左手在空气里敲击虚拟键盘

“妈妈,这道题等于几?”

“等于……等于妈妈刚被驳回的方案编号”

他不懂

只是用橡皮擦

把我眼角的鱼尾纹

误认为铅笔痕

轻轻擦掉又浮现

洗衣机滚筒旋转时

我看见自己的脊椎

正被拧成同样的螺旋

白衬衫上的咖啡渍

和儿子校服上的墨水印

在泡沫里达成和解:

它们都是夜晚颁发的勋章

给那些同时驯服打印机

与顽童的女人

九点零三分

我终于坐在马桶盖上

享受今天唯一的独处

手机屏幕亮起:

上司的“尽快修改”

家长群的“请接龙”

物业的“停水通知”

像三支不同部队

同时攻占我额前

那片最后的无人区

而此刻

丈夫在客厅看球赛欢呼

他永远不知道

每天傍晚六点到九点

这个家在进行一场

没有裁判的

铁人三项赛

我的项目包括:

Excel表格切成葱花

用项目进度条捆扎垃圾袋

让季度KPI在童话书里

学会用拼音走路

最魔幻的是辅导作文那刻

当儿子写下“我的妈妈是超人”

我正偷偷用脚趾

把滚到沙发底的降压药瓶

勾回原位

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

超过我全年所有业绩考核

但评分标准只有一条:

不能让他发现

超人也会脚抽筋

深夜两点

我突然在梦里坐起

摸黑给客户写邮件:

“关于平衡家庭与工作的方案

经实测

最佳配比是——

用左耳听网课

右耳听例会

让心跳频率

校准在洗衣机脱水模式

与地铁到站提示音之间”

今早照镜子时

发现瞳孔里住着两个女人:

一个在晨会上举手发言

一个在校门口蹲身系鞋带

她们共用同一副声带

却唱着完全不同的歌谣

而连接她们的

是那根被我染了三次

才盖住白发的

隐形钢丝

此刻我站在公司茶水间

把奶精倒入咖啡

忽然想起

这已是我今天

第三次冲泡自己

第一次是闹钟响起

第二次是校门关闭

第三次……

或许要等到儿子睡着后

我才敢把“累”字

拆解成月光

敷在肿胀的脚踝

但你知道吗

最让我骄傲的不是

同时完成五份报表

和一顿三菜一汤

而是当儿子突然问:

“妈妈,时间是不是不够用?”

我能指着窗外晚霞说:

“看,妈妈把一分钟

拉成了橡皮筋

这头弹到公司

那头还能弹回来

接住你掉落的

第一颗乳牙”

是的

我的时间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工位生根

一半在灶台开花

而连接裂缝的

不是任何平衡术

是每次辅导作业时

他忽然抬头说:

“妈妈,你眼睛里有星星”

——那其实是我

把加班到深夜的路灯

提前存进了

所有需要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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