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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不忘那一次》 [散文]

应子根     发布时间: 2026/10/16 23:2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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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26/10/13



1961年,我刚上初中。

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尾声。村口的公共食堂刚刚解散,家家户户重新起灶,可灶膛里能烧的,不过一把野菜、几粒糙米。那年头,能读上初中的人不多——我是自己苦读应试,凭成绩考上的。录取通知书攥在手里的分量,和今天的孩子考上大学没什么两样。

可考上了,还得读得起。

我要住校,每天的口粮,是父兄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天半斤米,每餐一二两,用油纸层层裹紧,妥帖塞进我的布书包。

另外还有一竹筒龙糠粉。

那是稻壳磨成的粗糠,在铁锅里炒得焦黄,再碾成细粉,一筒足有一斤,要管我一个礼拜。父亲反复叮嘱:"不到饿得实在撑不住,千万不要动它。"

龙糠粉入喉刺痒,却是那年月救命的东西。村里家境稍好的人家,能托关系买到掺了米皮的细糠,炒出来带着淡淡米香,下咽尚且顺畅。我们家穷,买不起好的,只能挑最便宜的纯稻壳糠,半点米皮都掺不起。母亲守在灶台前翻炒,浓烟熏得双眼通红,焦糊与谷物的气息满屋飘荡,我蹲在灶边,悄悄咽下一次次口水。

炒干碾细的糠粉装进竹筒,成了我身上最珍贵的物件,日日随我往返学堂。每餐一二两米根本填不饱肚子,往往上午第三节课过半,腹中便空空作响,如同擂鼓。我总会趁老师不留意,悄悄摸出竹筒,指尖捏一小撮糠粉含在口中,靠唾液慢慢软化,一点点咽下。粗糠磨得喉咙阵阵发痒,独独那股焦香,能给饥肠辘辘的我一丝踏实。

有一幕往事,时隔六十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那是一节语文课,授课的是我的大表哥。他既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亲人。那日课文是陆定一的《老山界》,他在前头诵读,我们齐声跟读,稚嫩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我们决定要爬一座三十里高的瑶山,土名叫越城岭,古名叫老山界……"

大表哥转身面向黑板,粉笔落在木板上,"笃笃笃"的声响清晰规整,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趁此间隙,我的手偷偷探进抽屉,拧开竹筒盖子,两指捏起一撮龙糠粉飞快送入口中。

糠粉干涩粗粝,瞬间卡紧喉咙。我不敢吞咽,亦不敢吐出,只能紧闭双唇,任由唾液缓缓浸润粉末,满口都是厚重的焦糊糠香。

大表哥写完板书回身,目光扫过满堂学子,稳稳落在我的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被他看见了。

他没有当众戳破我的窘迫,只是微微眯起双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放下粉笔,拍去手上灰尘,语调平和地发问:"谁来说说,红军翻越老山界,遭遇了哪些艰难,又是如何咬牙克服的?"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直直望向我。

"你来讲一讲。"

我慌忙站起身,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课文方才齐读完毕,行路难、吃饭难、睡觉难、处境难——红军靠着必胜的信念和乐观的精神一一克服。这些话就在我嘴边,滚瓜烂熟。

可口中堵着粗糠,一旦开口便会尽数洒落;用力下咽会发出突兀声响;吐在桌面更是无处遮掩。

我只能僵立原地,双唇紧抿,满面通红,如同泥塑一般动弹不得。

教室里静得吓人,唯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沙沙轻响。

大表哥静静望着我,沉默片刻,轻轻一声叹息,抬手示意:"坐下吧。"

整堂课余下的时光,我再也不敢触碰那只竹筒。

下课铃响,同窗尽数散去。大表哥悄悄走到我身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尚有余温的红薯,塞进我手里,只低声说了一句:"读书再苦,也要顾好身子。"

后来我才知晓,那半块红薯,是他日复一日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六十余载岁月匆匆而过,山珍海味早已尝遍,可心底最难忘的滋味,依旧是那一筒龙糠粉,是半块带着体温的红薯,是含在口中不敢下咽的粗糠,还有黑板上"笃笃笃"不停的粉笔声。

不忘1961年,凭一己苦读考上初中,饿着肚子仍背着行囊奔赴学堂的清晨;不忘父兄们从牙缝里省出口粮时布满厚茧的手掌;不忘母亲炒糠时被烟火熏红的双眼;更难忘大表哥立于讲台诵读《老山界》,以沉默包容少年窘迫,又以半块红薯托住一个饥饿孩子的尊严。

那段岁月苦吗?苦。累吗?累。饥饿袭来时,前胸紧贴后背,煎熬万分。

可只要能安稳坐在教室,听先生诵读文字,与同窗一同读书,心底便满是安稳与盼头。红军翻越老山界,凭的是不屈的意志;贫瘠年月里,我凭着苦读考入学堂、坚守书桌,依靠的亦是同一份执念——熬过眼下的苦,坚持读下去,前路总有曙光。

口中难咽的粗糠,与长征路上将士们咽下的万般艰辛,本质上并无不同。

人这一生,行路万里,尝尽百味,总有几种滋味刻入骨髓。并非滋味绝佳,只因里面藏着父兄的疼爱、母亲的辛劳、师长的善意、时代的印记,留给当年那个少年最珍贵的信条:

**纵忍饥挨饿,亦要读书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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