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中风过,灯影千年
海拔四百余米的山风,从括苍山脉的褶皱里漫出来时,最先拂过的,是西应村口的古树梢头。这十七棵老树,是缙云东乡独一份的稀罕物。相传为宋元年间应氏先祖亲手栽植——繁体的“應”字恰十七笔,十七棵树,一笔一笔,把整个应氏家族的姓氏,稳稳种进清音谷的土地。它们伫立数百年,把宋元的月光、元明的书声、清代的霜雪、当代的长风,一圈圈盘进年轮,化作守护一村文脉的活图腾。树影交叠处漏下的阳光,在青石板上铺出半枚朦胧的“應”字;风过影摇,恍如先祖提笔落墨,笔尖漾开的淡淡余韵。
三溪源头,同藏于柘宝花尖山顶。汉溪绕外乡古岭蜿蜒,金溪穿过邻村竹影潺湲,唯有主脉龙溪顺山岩奔落,穿村而过,滋养乡民,在村口洇出一湾莹莹的清音湖。三条水脉自同一山顶启程,却奔赴殊途:汉溪、金溪辗转汇入好溪,连通瓯江,终向温州湾奔入东海;龙溪接入仙居永安溪,注入灵江,沿椒江自海门港投入沧溟。一山涓流,分两路赴海;西应村的旧事,也顺着穿村的龙溪,流向辽远山河。山尖云霭下沉,水汽循着龙溪波纹漫入村落,栖于古树新叶、稻田穗芒、牌坊石隙,将整座古村浸在一层温润烟岚之中。
西应隧道的洞口静卧村西山脚,穿洞而来的金临公路,恰好擦过新村边缘。御史廊桥横跨清音湖,与横跨公路巍然矗立的父子御史牌坊遥遥相望。牌坊正名“父子御史坊”,2015年依祖德重建,雄踞金临公路中点,也正落在仙都通往神仙居的风景轴线上。往来游人自仙都云海中来,穿过狭长隧道,山风裹挟竹香迎面扑去,抬眸便撞入清音谷的山光水色;去往神仙居奇峰途中,常于此驻足小憩。牌坊上“忠贞报国,孝善传家”八字,源自龙溪应氏祖训,经岁月打磨,仍像两盏灯,照见村口,也照见人心。
牌坊之侧,曾另有节孝坊,宗谱又副题《一门三节》。相传祖母早年丧夫,孤苦守节,呕心抚育遗孤,令苦读之子得中秀才,立身成名;后来两个孙儿,一者盛年早逝,一者罹于战乱,两位孙媳亦于芳华之年丧夫,遂相扶守志,抚孤持家。三代寡影,一脉坚贞;祖母持家抚孤,孙媳相伴守节,漫漫长岁里,将万般悲苦藏于针线,把清节风骨镌入青石。如今旧坊虽已不存,宗谱却仍记得她们的名字。山风穿过石罅,犹似回响当年立誓之言;月华垂落,几缕清辉顺着石纹缓缓铺展,一如她们并肩而立,守住西应一脉不屈的贞骨。
一忠一孝,便是西应村的精神灵魂。父子御史坊,写的是效忠为国的家国情怀;节孝坊,写的是家训持家的门风根骨。一个向外,把忠贞献给山河;一个向内,把清白留给子孙。两坊并立,一刚一柔,一公一私,撑起了这个村子的脊梁。
书院山下,昔日凤山书院琅琅书声 ,曾惊起山雀纷飞;而今凤山草堂灯火犹明,乡土文脉的根须,在纸页之间向大地深扎。三溪源文化礼堂依龙溪岸畔而起,堂中陈列老茶碗,杯沿尚留几代人捧握的温痕。这一方乡村堂宇,收纳的从来不是静止陈列,而是山谷积攒千年的烟火与心事。隧道口穿山而来的长风,携着路上风尘,先抚古树梢头,再漫礼堂檐角,将新的故事与古老传说,轻轻相融。
山风扶摇而上,漫过数千亩竹海松涛。竹浪翻涌之声,与数百亩稻田的蛙鸣穗响叠合一处。风中不闻市井喧嚣,唯有稻花清甜、新笋鲜润,兼晒谷场上乡邻闲谈的软语。天门坪漂流水道依澄心湖地势铺展,飞溅水花裹挟满谷清润;猛峰尖勇士乐园的欢笑声、汽车越野基地陡坡上扬起的尘土与惊喊,还有隧道那头传来的车声,皆不曾扰乱山谷固有的韵律。新生活力汇入万古松涛,反倒为千年古村赋予鲜活生气。古村不曾被现代通途磨褪古韵,反倒借这条穿山大道,把深藏山坳的耕读旧事,顺着龙溪流水、往来车轮,远播四方。
我常踏着松针步入山坳,脚下每一条山间古道,都沉淀着数代人樵牧垦荒的往事。翻阅旧族谱,历代先祖倡修宗谱、赈济困厄的身影,仿佛仍在书院廊下徘徊。下头道坛老屋虽已倾颓成墟,但这片断壁残垣,是我精神上的家山堂宇。家族相传数百年的仁义礼智信、清节风骨,并未随砖瓦零落而消散。它藏在十七棵古树的年轮里,每一圈纹路对应“應”字一笔,将千年耕读之魂锚定故土;它嵌在节孝坊的石理中,几缕清辉如秋月,照彻世代后人;它淌在龙溪清音湖的碧波里,随江河奔赴山海;它漾在竹海松风中,最终落作游子乡愁,于血脉之中萌发新根。
行路倦了,随意寻一处老院闲坐,主人便奉上一杯新沏山茶。茶叶采自屋后竹隙,活水取自龙洞清泉。一口入喉,先是山野清鲜漫溢舌尖;再细细品赏,宋元御史风骨、元明书院墨香、清代牌坊月华,还有柘宝花尖一水分向两海的氤氲气息,一并顺着暖流沁入胸臆。原来故乡,从来不是单指某一座屋舍。它是海拔四百余米的清音湖,是柘宝花尖一峰分两海的青山,是绕村不息的一脉龙溪,是十七棵古树凝就的“應”字,是穿山而来的长风,是牌坊上“忠贞报国,孝善传家”的清辉。是无论我们走得多远,蓦然回首,依旧长明的那一盏耕读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