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子根(缙云)
秋深了。村前的溪瘦下去,露出几块石骨。我是循着钟声找到那座寺的——人未进山门,先被一声钟按住。
那声音不是"响",是"压"。从林间薄雾里横过来,把鞋底碾碎落叶的声响、手机里没散尽的会议声、进城以来所有的急躁,一并按了下去。佛门敲钟有偈,只十二个字:「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从前读它,只觉得对仗工整;那天站在石阶下听完整通钟,才知道是写实的——烦恼并不是被"消解"了,是被敲得轻了。轻到能掂出分量,才看见自己平日扛着的东西有多重。
拾级而上,黄瓦红墙从树影里一块一块显出来。颜色是明的,墙脚却旧:青砖缝里积着去年秋天的叶,扫成了两堆,还没挑走。一位老人蹲在墙根,把倒下的香脚一根一根扶起来,插回炉中。他不说话,也不看我。整座寺院安静得像一句已经说完的话。
大雄宝殿供三面观音。正面捧经箧,左手持念珠,右手拈莲花;三张脸,是同一尊像的三个方向。我绕了半圈才敢细看。旧传说里,这像原本是要照人的:观音化现村妇,在街头举一面宝镜,善者见菩萨面,恶者见忿怒相,所以又名"游戏三昧观音"。这说法的好处不在灵验,在它不给结论——同一尊像,各人见各人所见。
我在殿里站了很久,不敢先自认看见了哪一面。
功德箱前跪着的人,自己知道求什么:平安、子嗣、生意好转。这些是香火的事。可钟声响过、香灰凉过之后,心里剩下那点东西,无从向谁去求。这层意思,山门外听钟时已隐隐摸着,进殿才找得出话说。
出寺已过午,雾漫上来,把墙色泡淡。回望,黄瓦隐进白里,看不见了,只剩钟声还在。
下山的路上,溪仍旧那么瘦,石头露着,水绕着走。这一趟我其实什么也没得到——只是把扛着的东西放下半道,试了试重量,又拿起来继续走。
有诗二首:
七绝·咏溪南青云禅寺
溪南梵宇立青云,黄瓦红墙隔世尘。
三面观音无一语,秋风吹叶满阶新。
五绝·咏溪南青云禅寺
宝刹鸣钟鼓,禅心入寺幽。
观音施法雨,一念洗尘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