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奶茶店
张明上任监察科科长的第三天，就接到了举报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黄麻纸，没有落款，没有署名。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发飘，像是用左手写的：
"奈何桥下有人私自开店，售卖不明饮品，疑似掺假。请监察科速查。"
张明把信往桌上一拍，端起印着"地府监察科 张明"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水是忘川水烧的，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阴冷，他上任三天，还是喝不习惯。
"走，马面，跟我去奈何桥。"
马面一脸不情愿："张科，孟婆姐是老同志了，您刚上任就查她，不好吧……"
"阎王爷说了，整顿要从高层抓起。"张明推了推眼镜，"孟婆停职了，她那个摊位谁在看？"
"好像是她徒弟……叫什么来着……"
"不管是谁，查。"
两人出了鬼门关，顺着黄泉路一路走。远远就看见忘川河的雾气翻涌上来，奈何桥在雾里影影绰绰，桥上的鬼魂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桥底下，孟婆那口大汤锅还蹲在原地，灶膛里的火熄了，汤勺挂在锅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但锅旁边，多了一辆小推车。
推车上挂着一块霓虹灯牌，在阴风中一闪一闪，粉红色的光把半条忘川河都照亮了：
"孟婆奶茶·忘忧特调"
"第二杯半价"
"会员积分可兑换投胎加速券"
张明："……"
马面："……"
推车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围裙，头上戴着猫耳发箍，正热情地招呼排队的鬼魂：
"这位大哥，来杯'前尘尽忘'吗？加珍珠加椰果，喝完什么都忘了，甜甜蜜蜜上路！"
"这位大姐，推荐您试试'来世富贵'，加了金箔粉，下辈子投胎到有钱人家！"
"小朋友别急，'童真不泯'给你留着呢，喝完下辈子还当小孩，无忧无虑！"
排队的鬼魂不少，还有几个手里攥着小本子，认真记着"积分进度"。
张明走过去，敲了敲推车。
姑娘抬头，看见张明胸前的工作牌，脸一白："监、监察科？"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孟。孟婆是我师父。"
"你师父停职期间，谁允许你在这里营业的？"
小孟眼眶一红："监察科大哥，我也不想的……可是师父停职了，我们店里二十多个员工要吃饭啊……"
张明一愣："二十多个员工？"
小孟往旁边一指。
张明转头看去，奈何桥下的阴影里，蹲着一排鬼魂，穿着统一的围裙，正在封口、加料、打包。其中一个老妇鬼动作最慢，看见张明，赶紧把手里没封口的奶茶藏到身后，活像被班主任抓个正着的学生。旁边一个戴"运营总监"袖标的鬼魂冲张明尴尬地笑了笑，还递过来一张名片。
"这位是……"
"哦，他叫老王，生前开奶茶加盟店的，死后被师父招进来当运营总监。"小孟压低声音，"名片是他自己印的。"
张明深吸一口气："你们这店，开了多久了？"
小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个月吧。师父说，孟婆汤太苦了，现在的鬼魂都不爱喝，得搞创新。我们就研发了奶茶系列，没想到生意特别好，上个月流水破了十万冥币……"
张明掏出手机，打开地府内网的账本系统，一查——
好家伙。
孟婆奶茶店，月营业额：108,000冥币。
成本：自来水（免费）、忘川水（少量）、珍珠椰果（从阳间托梦采购）。
净利润：107,500冥币。
利润率：99.5%。
张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了前后两辈子公务员，加起来也没见过这样的财务报表。
马面在旁边小声说："张科，要不……咱们也入个股？"
张明瞪了他一眼。
他走到店门口，拿起一杯"前尘尽忘"，喝了一口。
甜的。
真的甜。
而且喝完确实有点晕乎乎的，像是心里什么烦心事，被轻轻松开了一角。
张明盯着手里的空杯子看了两秒。
他是来执法的，却先把证物喝了。
他放下杯子，严肃地说："小孟，你这店，违规经营、无证上岗、食材来源不明，还涉嫌虚假宣传——'来世富贵'，加金箔粉就能投胎到有钱人家？投胎是轮回司按功过格排的，什么时候轮到金箔粉说了算？这不符合《地府投胎管理条例》。"
小孟"哇"地一声哭了。
"监察科大哥，我错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师父停职了，我们二十多号人指着这口饭……"
张明看着她哭，心里有点软。
他转头看了看阴影里那排鬼魂员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老妇鬼甚至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比出三个字："别关店。"
张明叹了口气。
"这样吧。"
小孟抬起头，泪眼婆娑。
"店可以开，但必须正规化。第一，去地府工商局办营业执照；第二，食材必须从地府正规渠道采购，不许拿自来水冒充忘川水；第三，'投胎加速券''来世富贵'这类违规宣传，全部撤掉；第四——"
他顿了顿。
"利润的30%上缴地府财政，作为奈何桥维护费。"
小孟眼泪还挂在腮上："三……三成？"
"有意见？"
"能不能……两成？"小孟觑着张明的脸色，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又悄悄收回一根，"两成五！两成五我们交！"
马面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三成。"张明推了推眼镜，"这桥八十年没大修了，上个月四号桥墩还塌了个角，掉下去个老太太，是我们捞上来的。这钱不是我要的，是桥要的。"
小孟憋了半天，蔫蔫地点头："……好，我们交。"
"很好。"张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给我留一杯'前尘尽忘'，少糖，去冰。"
小孟眼睛一亮："好嘞！张科长，给您打八折！"
"不用打折，"张明掏出手机，"我扫你。地府公务员，支持移动支付。"
回到办公室，张明把今天的情况整理成报告，发给阎王爷。
阎王爷秒回：
"做得好。奶茶店正规化之后，可以考虑地府连锁加盟，品牌就叫'孟婆茶铺'，你负责招商。"
张明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他刚把店管正规，转头就被派了招商的活儿。这感觉，跟他在阳间上班时一模一样。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忽然觉得——
这地府，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这时，阴阳两用机震了一下。
是阳间的老熟人小翠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张科长。"
张明笑了笑，回复：
"还行吧，现在管奶茶店了。"
小翠：
"？？？"
张明：
"下次你来，请你喝奶茶。'前尘尽忘'，少糖，去冰。"
小翠：
"谁要忘。我记性很好，你欠我的鸡蛋我还记着呢。"
张明想起那个鸡蛋，是他欠了三年的账。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奈何桥下，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粉红色的光落在忘川河水面上。小孟正在给一个鬼魂递奶茶，那鬼魂喝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轮回通道。
张明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地府的时候，觉得这里阴森恐怖，毫无生气。
现在看看——
有奶茶店，有霓虹灯，有打工人，有KPI。
跟阳间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端起保温杯，对着窗外的奈何桥，遥遥敬了一下。
"孟婆姐，你这奶茶，确实比汤好喝。"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甜味。
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张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页黄麻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发飘，看着眼熟：
"奈何桥下有人私自开店，售卖不明饮品，疑似掺假。请监察科速查。"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张科长，查得不错。老太婆的左手字，还算过得去吧？徒弟手艺好，心太软，明知道错了也下不去手举报自己，只好借你的手用一用。停职期满我就回去，替我看着她点。"
后面还有一行：
"另外，别让老王碰账。他生前做过假账。"
张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举报信原件，和照片摆在一起比对。
字迹，一笔一画，严丝合缝。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喝的那杯"前尘尽忘"，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张明哭笑不得，打了长长一段回复，又逐字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收到，前辈。"
发完，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瓶子，瓶身冰凉，贴着一张字条：
"新品试做，'浮生半日'。少糖，去冰。——替我尝尝，比'前尘尽忘'如何。"
窗外，阴风掠过奈何桥，霓虹灯牌一闪一闪。
地府的日子，好像正在一杯一杯地，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