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冬雪漫步”这个标题的时候,皖北其实还没有下雪。虽已入了冬,气温却还赖在深秋的怀里不肯走,微风过处,小道上落叶纷飞,像是秋天临走时撒下的一把碎金子,铺成一条金灿灿的锦道,延伸向远方。我走在上面,脚下沙沙的,仿佛是秋天在跟我做最后的絮语。
皖北平原的气候,四时分明得近乎执拗。春有柳条抽芽,嫩绿嫩绿的,像谁家姑娘刚梳过的发辫;夏有荷塘月色,蝉鸣蛙声,一派热闹得让人心慌的繁华;秋有果实挂满枝丫,红的是苹果,黄的是梨,紫的是葡萄,把个村庄围得满满当当;冬有朔风寒冷,雪花飘洒。这四时分明的气候,养得一代代人在此生根发芽,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从不肯断了香火。老人们说,这是块宝地,住着踏实,所以村庄挨着村庄,炊烟连着炊烟。
气候适宜,农事也安排得利落。冬季种小麦,绿油油地铺满一地,像给大地盖了床厚棉被;夏季收了麦子,就忙着种红薯、大豆和玉米;秋季里收红薯、玉米、大豆和棉花。庄稼围着村庄长,村庄坐在庄稼地里,像孩子围着母亲。农人劳作时不用来回奔波,锄头一扛,几步路就到了地头,省了多少脚力。我小时候常跟着祖父下地,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踩他的脚印,一踩一个准,觉得好玩极了。
冬天到了,真的很想一场雪,把世界染成白色的年华。纷飞的雪花,漫天满地,一派荣华。我渴望一个纯洁的世界,没有纷杂,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心事。每年的冬季,总会有一两场雪要下,或大或小。对于大自然的馈赠,庄稼人真心希望雪越下越大——雪大了,地里的麦子就盖得厚,来年收成就好,这是庄稼人的念想。
小时候,很喜欢下雪的时候,在雪地里打滚,疯狂地攀爬。那时候的雪好像也特别大,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每次都是雪染全身,棉裤湿了半截,棉鞋里灌满了雪,凉丝丝的,却也不觉得冷。在大人的拍打中回到家,母亲一边骂,一边给我换衣裳,父亲在旁边笑,说“让他玩去呗,小孩子家家的”。乡村的环境本来就差,雪地却成了游乐场,孩子们尽情地玩耍,打个雪仗,堆个雪人,还有在雪地里学着动物慢慢地爬,学狗叫,学猫叫,学驴打滚。寒冷算不了什么,只要欢乐还在,孩子们心里总是乐开了花。那时候的快乐是真快乐,不用花钱买,也不用谁教,雪一下,快乐就自己长出来了。
岁月在前进中变化,离开家乡也已经很多年了。过去的欢乐,再也没有了童贞无瑕。高大的楼房,宽敞的马路,繁华集中到了城市,雨雪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也躲着城市走。过去的冰溜子,再也没有了家。我记得小时候,屋檐下的冰溜子能挂一尺多长,亮晶晶的,像一把把倒悬的水晶剑。我们掰下来当冰棍吃,咬得嘎嘣响,嘴唇冻得通红,还咧着嘴笑。现在呢,每年的雪天刚下,马路上就是各种机械慌忙地清扫,唯恐把雪花留下。铲雪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撒盐车跟在后面,雪还没来得及白,就化成了黑水。人们过惯了洁净的生活,真的容不下洁白的雪花。我有时候想,这到底是雪变了,还是人变了?
好像在一个飘雪的夜晚,独自一人,走在纷飞的雪花中,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前方渺茫的家。雪落在肩上,落在睫毛上,落在伸出的手心里,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像一滴眼泪。雪会给人一个洁白的世界,也会洗涤灵魂深处的苦涩。我爱雪花,更爱它能给予一种清凉的快感,一种稍纵即逝的愉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我很想躺在雪地里,感受很冷的包裹,让冰冷穿透衣物,触及我的灵魂,给我清醒的快乐。这快乐不同于小时候的那种——小时候的快乐是往外冒的,现在的快乐是往里渗的,渗到骨头缝里,凉飕飕的,却让人清醒。
雪花,很快就会飘下,很快就会到来。因为冬天到了,雪花已经在路上,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机会。只要时机成熟,雪花就不会吝啬自己,纷飞飘落,不为潇洒,只为把真爱奉献给大家。它不挑地方,城市也落,乡村也落,富人的屋顶也落,穷人的屋顶也落,落得公平,落得坦荡。它不怕人踩,不怕人扫,踩了扫了,明年还来。
我爱雪花,更爱雪花带来的浪漫,带来的温情,带来的洁白。浪漫是年轻人的事,温情是老年人的事,而洁白,是所有人的事。我站在深秋的尾巴上,等一场雪,等它来把我的头发染白,把我的记忆染白,把这个世界暂时地、温柔地、不讲道理地染白。然后我就可以在雪里走一走,走回小时候,走回那个雪染全身、在大人的拍打中笑着跑回家的傍晚。
注释:《冬雪漫步》,像是在一个无雪的冬日午后,捧起一杯渐凉的白开水——平淡中藏着微温,朴素里透出光泽。文章从“皖北还没有下雪”起笔,却以“等一场雪”贯穿始终,这一“未至”与“渴望”之间的张力,恰恰构成了全文最动人的情感底色。
整篇文章读下来,最打动人的是那种“不着急”的语调。作者不急着抒情,不急着议论,甚至不急着把雪写下来。他写的是“等”——等雪来,等记忆回来,等一种已经逝去的生活在文字里短暂地复活一次。
“我站在深秋的尾巴上,等一场雪,等它来把我的头发染白,把我的记忆染白,把这个世界暂时地、温柔地、不讲道理地染白。”这最后一句里的“不讲道理”用得极好——雪不讲道理地白,记忆不讲道理地回来,时光不讲道理地流走,而文字,是唯一还能讲点道理的东西。它把那些快要消失的冰溜子、那些灌满雪的棉鞋、那些“雪一下快乐就自己长出来”的傍晚,一样一样地留住,留在一篇叫做《冬雪漫步》的文章里,留给愿意在无雪的冬日慢慢读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