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窗外正下着细细的雨。雨声不大,却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让人不由地静下来,也让人不由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写?创作的动力,究竟藏在哪里?
说实话,我回答不上来。若说是出于热爱吧,可如今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读一本书,都已经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手机就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短视频、热搜、朋友圈,每一样都比读书来得轻松,来得及时。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捧着一本纸质书、心无旁骛地读完一个下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能苛责别人?那么,我写出来的那些诗、那些零零碎碎的散文,又指望谁来读呢?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每次写完一篇文字——短的不过十几行,长的也不过千把字——反复修改,字斟句酌,自以为把那一刻的心绪都装进去了。可放下笔,或者关上电脑,心里就开始打鼓:这样的东西,会有人看吗?如今的读者,时间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能分给文字的片刻闲暇,大概也只会留给那些名声在外的作家,或者那些能带来即刻刺激的碎片信息。谁会留意一个普通人写的、关于普通人感受的普通文字呢?
更不用说出版了。那些短小的篇章,没有长篇小说的体量,没有热点话题的加持,出版商连翻一下的兴趣都未必有。所以,很多时候,我告诉自己:就当是文字游戏吧,闲暇时的一种消遣,自娱自乐罢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心态多少有些悲催——明明花了心力,明明动了真情,到头来却连自己都觉得它没有意义,这算不算一种辜负呢?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古时候的文人们,是怎么看待自己写的那些文字的。他们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无孔不入的智能设备。文字,几乎是他们传递思想、寄托情感的唯一载体。一封信要走几个月,一首诗可能要几年后才能传到朋友手中。但正因如此,每一个字都显得郑重,每一句吟咏都沉淀着时间的分量。李白写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篇二十个字的小诗会流传千年,但他一定感受到了那缕月光照进心里的瞬间,不写出来,就无法安放那份乡愁。
可现在不同了。智能设备越来越“聪明”,你输入几个关键词,它几秒钟就能生成一首工工整整的诗,或者一篇结构完整的小说。速度之快,产量之高,足以让任何一个苦心孤诣的文字工作者感到绝望。更要命的是,你甚至分不清哪些文字是有心跳的,哪些只是算法在排列组合。读者的时间本就有限,凭什么要来读你写的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呢?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口。有时想着想着,就真的写不下去了。
可是,总有一些时刻,会让人又重新拿起笔来。
比如黄昏时分,走在菜市场旁边的那条小街上。卖鱼的大叔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条鲫鱼便宜处理给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嫌贵,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价还价,最后成交时,都笑了。旁边卖花的年轻姑娘,把今天没卖完的康乃馨插在一个塑料桶里,用水养着,说明天继续卖。夕阳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日常,如果不用文字留下来,就真的会被晚风一吹,消失了。
生活是最美好的素材库。它不宏大,不深刻,甚至有些平庸。但正是这些平庸的瞬间里,藏着最真实的呼吸和心跳。一个写作者,如果能把这样的瞬间抓住,用文字固定下来,让读者读到时,恍然觉得——“这说的不就是我吗”——那种共鸣,就是一篇作品最好的归宿。不需要所有人都读,只需要读到的某个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就够了。
除了生活,每个人还有一笔别人拿不走的财富,那就是经历。我们走在不同的赛道上,见过不一样的风景,吃过不一样的苦,尝过不一样的甜。把这些用文字存留下来,不一定是为别人,也可以是为自己。曾经的那些困难,咬咬牙挺过来了,如今回头看,觉得那时的自己也没那么脆弱;曾经的那些欢乐,笑得毫无保留,如今重新拾起,嘴角还是会不自觉地翘起来。记忆是会褪色的,但文字可以让它慢一点老去。
有时候重读自己多年前写下的东西,会惊讶地发现:原来我还经历过这个?原来那时的我是那样想的?这种重逢,像是遇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带着一点感慨,也带着一点庆幸——还好写下来了。
所以,创作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呢?写了这么多,我好像还是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我隐约感觉到,它不完全是热爱,也不完全是为了读者。它更像是一种本能——看见一朵花开了,听见一场雨落了,想起一个人了,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记下来吧。不为别的,只为这短暂的、一闪而过的光亮,也曾真实地照亮过自己的心。
人生如烟火,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颜色。也许我们大多数人的光芒都算不上耀眼,转瞬就被更大的喧嚣淹没。但只要那束光还在燃烧的瞬间,能够为自己、也为恰好路过的人,照亮一点点方向,那就值得写下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望着窗外,我轻轻地呼吸了一股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