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谓俗语，是指老百姓平常挂在嘴边的白话，包括定型的语句（如谚语）和日常口语；雅语则是指用于比较正式的社交、书信或文学创作中的语言。

散曲的蒜酪味，从语言方面来说，是通过俗语和雅语的有机组合来实现的，而这种组合并没有固定的“公式”，同时，我们也不主张在语言的雅俗上硬套一个“公式”。但是，刚刚接触散曲的朋友，一谈到散曲的雅俗问题，就感到深不可测，遥不可及。因此，本文不揣冒昧，尝试将散曲俗语和雅语的组合总结成五种模式，力图在散曲语言运用方面，给初学者一个“短平快”的抓手。当然，这样的总结只是相对而言，若锱铢必较，虽然看清了“生活”，但“高于生活”也许就错过了。

一、整体雅语式

类作品把雅语俗化，将典故、诗意用通俗方式重构，用典雅的笔法来描绘一些世俗甚至滑稽的事物，从而产生一种幽默、风趣的效果。请看下面几例。

（一）张存寿〔正宫·塞鸿秋〕戏看冰壶比赛

当头一个汤婆子放，两边四个拖仪仗，汤婆子款款出营帐，有人跪做微臣样。汤婆子直向前，打前的急跟上，紧擦地板把娘娘让。

这首曲描写体育项目冰壶，虽然首句将冰壶比作“汤婆子”（暖水袋），通俗而戏谑。但从整体来看，作者用“仪仗”“微臣”“娘娘”等宫廷用语，将冰壶比赛的场景描绘得如同古代娘娘出巡一般，滑稽是从庄重里透出来的。用“雅”的笔法来写“俗”的事物，产生了强烈的反差和幽默感，是“以雅写俗”的典范，体现了散曲的“趣”。

（二）姚燧〔越调·凭阑人〕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君”“与”“妾”都是雅语，曲家通过民间情歌式的口语反复，就将“雅”俗化了，继而通过这个“俗化”，漂亮地完成了一个极雅的心理白描。

（三）张可久〔中吕·卖花声〕怀古

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全曲用典密集，对仗工整，文词典雅，意境沉郁。

二、整体俗语式

这类作品使用“土气”语言，描绘日常小事，升华为高雅境界。请看下面两例。

（一）张存寿〔正宫·塞鸿秋〕孙子在家

丢开锅盖玩壶盖，“陀螺”转的溜溜快，啪嚓一响壶歇菜。呜哇一个怜人态。奶奶揽怀中，反把爷爷怪：早该摔坏你没摔坏。

全曲用语直白如话，“玩壶盖”“溜溜快”“啪嚓一响”“呜哇一个怜人态”，完全是家庭生活的真实记录，充满了生活气息。结尾奶奶看似“责怪”爷爷，实则充满了对孙子的无限疼爱，这种“反笔”的运用，将生活琐事升华为一种温馨、幽默且充满人情味的艺术画面，体现了“生活是泥，诗是陶”的创作理念。

（二）无名氏〔正宫·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全用极俗、极夸张的市井比喻，但结构工整、讽刺深刻，俗中见雅意、俗中见文心。

三、先雅后俗式

这类作品采用反讽手法，故意将高雅题材与俚俗语言并置，制造张力。典雅语言突然跌入通俗，“跌出”俗趣。换言之，前面文辞华美、意境高古，忽然一句大白话、方言、市井口语，形成强烈反差，曲味顿出。

（一）乔吉〔越调·天净沙〕即事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全曲通篇使用叠字，“莺莺燕燕”“花花柳柳”，化用姜夔“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意境，并用唐代画中美人的名字“真真”来形容女子之美，十分典雅。末句的“停停当当”是口语词“停当”的叠音词，比“停当”更加口语化，“人人”二字，则是当时对心上人的昵称，是极为通俗的口语。这种“俚俗”寓于“典雅”的形式，体现了散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独特风格。

（三）白朴〔中吕·阳春曲〕题情

轻拈斑管书心事，细折银笺写恨词。可怜不惯害相思，则被你个肯字儿，迤逗我许多时。

斑管、银笺、书心事、写恨词，都是文人笔法。“可怜不惯害相思”“肯字儿”“迤逗”，则是市井口语、儿女情长的大白话。从雅到俗，俗中生雅，此“俗”中之“雅”，已然变成那种经过了否定之否定的大雅。

四、先俗后雅式

这类作品把民间白话、俚语、朴素意象，经锤炼、用典、炼句，变成典雅含蓄的作品。请看下面几例。

（一）邢晨〔双调·沽美酒带过太平令〕瞧瞧俺们新农村

生来乡下娃，赶上好年华，柳暗花明今怒发。随风曳撒，喜春来唱神话。  （过）你瞧瞧云中山下，齐暂暂庄户人家。靓闪闪灯笼高挂，平展展梯田庄稼。点瓜，种麻，赶鸭，活脱脱风光如画。

首曲多用口头语，过曲则大量使用“你瞧瞧”“齐暂暂”“靓闪闪”“活脱脱”等方言叠词，三个二字句连写“点瓜，种麻，赶鸭”等农事活动，描绘了一幅新农村生机勃勃、丰收在望的美丽画卷。结尾“风光如画”四字，将前面所有的“俗”景，一笔点化为“画”一般的“雅”境，实现了从乡土生活到艺术审美的升华。

（二）关汉卿〔双调·沉醉东风〕咫尺的天南地北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前面各句全用口语白描，甚至模拟女子哽咽的声口。最后用“前程万里”四字，将口语的直白升华为深情的雅致意境。

五、雅俗交替式

这类作品在一首曲中，既有典雅的词汇和意境，又穿插着通俗的口语，两者相得益彰，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请看下面两例。

（一）张四喜〔越调·寨儿令〕我和她这一辈子——知青时代

“桃粉腮，烂胶鞋，辫子寸余牛角拐，命是金钗，身似干柴，心疼的人来！一天不见痴呆，一声不问伤怀。接头新月下，亲热密林排，乖，一对影儿歪。”

曲中“烂胶鞋”“牛角拐”“身似干柴”等词汇，都是极为生活化甚至“土得掉渣”的俗语，真实地描绘了知青时期艰苦朴素的生活状态。“乖，一对影儿歪。”则勾勒出一幅亲昵而温馨的画面。作者将这些“俗”的意象与“桃粉腮”“命是金钗”等词语交替呈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达到了“雅俗交融”的艺术新境界。

（二）马致远〔双调·折桂令〕叹世

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刘兴西蜀，梦说南柯。韩信功兀的般证果，蒯通言那里是风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醉了由他！

前六句多处用典，诗化语言，十分典雅；七、八句插入元代口语、俗语“兀的般”“那里是”；九、十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再次用典；十一句则再次运用口语。这种雅中带俗，雅俗交融，即一篇或一句里雅、俗并存，同一作品中，雅语、俗语自然融合，不隔且不生硬的语言运用技巧，堪称雅俗交融的典范。

事实上，如果放大到一套套曲去观察，其各个只曲的雅语、俗语组合所呈现出来的气象，肯定会有更加宏大的错落；如果缩小到一个曲句来考察，其各个成分雅词、俗词组合所呈现出来的造型，必然会有更加精微的交织。本文只是从一个散曲初学者的视角出发，対一支单曲各句雅语、俗语组合所呈现的细节，作一个框架式的整理，如果能让同样是初学散曲的朋友驻足一望，笔者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