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曲家高建明的作品:
〔南仙吕·月云高〕赞李宏弟先生“独·毒·睹”教学
其一 讲“独”
声音嘹亮,秦腔绕梁荡。随口乡谈侃,信手民歌唱。列举条条,巧嵌新花样。精评段段,尽扫瑕疵状。满座羡他七彩笔,紧握此杆定心枪。
其二 阅“毒”
凝神凝望,批语轻漾。遇佳时频赞,逢谬时翻账。转瞬凝眉,“重写”声如棒。偏题再改,领会悄声涨。待得漏夜摊笺琢曲调,毒舌一语破迷茫。
其三 观“睹”
灯前欣赏,篇篇心漾。好字嚼来味,佳句锵然响。“向你学习”,顿教心花放。“多亏指导”,更添人缘旺。字字珠玑行气畅,动词滚滚化书香。
其四 总咏
案前舒畅,双眸射灯亮。好曲如星烁,妙句掀波浪。曲意鲜活,更觉心潮涨。篇篇豹尾,展卷风骚样。深感三绝藏秘奥,原来宏弟点鲜汤。
一看此曲的标题,“独·毒·睹”三个字立即跳入眼帘,带来了一股别开生面的气息。反复咀嚼组曲,发现作品确实有其可圈可点之处,尤其是其文气刻画的策略,颇多引人注目的亮点,无论是对文气要素,还是对问题切口,乃至对刻画方法,都有细致入微的认识和与众不同的思考。
一、画气质
组曲分别以“独”“毒”“睹”为切入点,层层递进,形神兼备地勾勒出了一位当代散曲名家李宏弟先生的生动形象。
在首章“讲‘独’”中,作者以“声音嘹亮,秦腔绕梁荡”“随口乡谈侃,信手民歌唱”等颇具感染力的描写,刻画出一个自带气场、底蕴深厚的艺术家形象。先生讲课时能将乡音与民歌信手拈来,足见其艺术修养是相当深厚的,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洒脱和自信。
在次章“阅‘毒’”中,作者生动地描绘了先生“遇佳时频赞,逢谬时翻账”的直率,以及“转瞬凝眉,‘重写’声如棒”的严厉。这种“毒”并非刻薄,而是对艺术精益求精的执着,是“毒舌一语破迷茫”,精准犀利,一针见血。批阅习作时,对待优劣的态度十分鲜明,佳作便大加称许,谬误则绝不姑息,一旦发现偏失,一声“重写”铿锵有力,如棒喝警醒学人。“偏题再改”时,如遇见学员迷惑,则寥寥数语点破,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毒”是组曲最有巧思的一个字,属于反其意而用之。先生不徇私情、不留情面的“毒舌”,恰恰彰显了他作为导师对学员高度负责的铁面精神。
在“观‘睹’”与“总咏”两章中,人物形象从讲台走向了灯前。先生不仅“精评段段”,更能敏锐捕捉学员的闪光点,一句“向你学习”便能让学员“心花放”,展现出他毫无架子、谦逊包容的长者风范;“双眸射灯亮”的专注与“点鲜汤”的炽热,更透出一种关爱的真诚与温度。
概言之,李宏弟先生既有秦腔绕梁的执着,又有“重写声如棒”的严苛,更有“灯前欣赏”的温润,是一位集才气、骨气与和气于一身的当代曲坛引路人。
组曲不仅生动地刻画了李宏弟先生的导师风采,还饱含激情地勾勒出一群尊敬老师、勤勉向学的散曲学员群像。面对导师的严厉,他们静静聆听,深深思考;面对导师的肯定,他们满怀感恩,兴趣更浓。一句“多亏指导,更添人缘旺”,质朴自然地道出了学员们对老师的由衷敬仰与感激,展现出亦师亦友、融洽温暖的师生情谊。从“偏题再改,领会悄声涨”的执着,到“待得漏夜摊笺琢曲调”的痴迷,学员们不怕导师“重写声如棒”的严苛要求,在深夜灯下反复推敲、字斟句酌,尽显对散曲艺术的敬畏与热爱。学员们在导师的指点下“顿教心花放”,在赏析佳句时感受到“动词滚滚化书香”的畅快,这充分说明,这里的学员是一群眼里有光、心中有热、笔下有魂的传统文化传承者。
二、画气度
组曲在时间和空间的转换上颇具机巧,作者运用类似“蒙太奇”的手法,突破了单纯“以小写大”的方式局限,把笔尖伸向了故事的多个维度。
第一章“讲‘独’”,犹如一个广角镜头,将读者拉入“秦腔绕梁荡”的热闹课堂,展现了学员满堂的整个教学场景,而到了第二章“阅‘毒’”与第三章“观‘睹’”,空间则转移到“案前”与“灯前”。这种由动入静、由群像到个体的空间转换,不仅极大程度地突显了人物形象的“鲜活”,也一刻不停地吸引着读者的注意力,进而实现了从“宏观全景”到“微观特写”的自然铺排。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按照常规的白昼授课顺序平铺直叙,而是将时间的指针拨向了“漏夜摊笺”的深夜。从白天的“随口乡谈侃”到深夜的“毒舌一语破迷茫”,时间的大幅度跳跃,拓展了词句的容量,将导师的倾力付出与学员的彻夜苦读,压缩在一组只有两百多字的重头小令中,赋予了故事极大的纵深感。
此外,组曲前三章以“独”“毒”“睹”为线索,聚焦于现实时空中的“讲”“阅”“观”,是对具体教学行为的白描;而第四首“总咏”则彻底跳脱出具体的时空限制,进入了一个纯粹的精神与审美空间。在“好曲如星烁”“妙句掀波浪”的意象中,现实的课堂化作了永恒的文学殿堂,由实入虚,由形入神,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由物质世界向精神世界的升华。
三、画气韵
组曲第一章“讲‘独’”,开头便唱出了高亢悠扬的腔调,“声音嘹亮,秦腔绕梁荡。”此处的“秦腔”,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地域戏曲名词,更在全曲中承载着多重的特殊意义。
秦腔以其高亢激昂、粗犷豪放、穿透力极强而著称。作者用“秦腔绕梁荡”来形容李宏弟先生的讲课声音,精准地勾勒出了他底气十足、中气充沛、气场强大的外在形象。这种声音的质朴与“定心枪”“声如棒”的坚定共同形成了有力而长久的呼应,让一位性格直率、掷地有声的西北汉子形象跃然纸上。在这里,“秦腔”成了塑造人物形象的音乐道具。
还应该看到的是,秦腔不尚婉约,讲究直抒胸臆、爽朗痛快的特点,恰恰暗合了李宏弟先生“逢谬时翻账”“‘重写’声如棒”的“毒舌”教学风格。他不绕弯子,直击痛点,这种如秦腔般真诚超迈、毫无矫饰的教学态度,正是“独”“毒”“睹”三字精髓的最佳注脚。在这里,“秦腔”成了先生教学艺术的精神象征。
同时,散曲本身脱胎于民间俗曲,与秦腔在艺术渊源上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作者特意点出“秦腔”,并紧接着写“随口乡谈侃,信手民歌唱”,意在表明先生的散曲创作与教学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深深扎根于西北的黄土地与民间文化之中。秦腔代表了他深厚的民间艺术底蕴,说明他的散曲教学充满了浓郁的“泥土味”和“烟火气”。
组曲之所以能够余音绕梁,根源就在秦腔的强大基因里。秦腔自带一种苍凉、豪迈与酣畅淋漓的情感张力,将秦腔融入课堂,打破了传统文人教学可能存在的刻板与沉闷,为组曲奠定了一种活泼、生动,甚至带着几分“野性”与“狂放”的基调。它不仅让“满座”的学员感到震撼与羡慕,更让读者在阅读时仿佛能听到那绕梁的乡音,极大地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与沉浸度,从而为全篇奠定了情感共鸣的基调。
这些都说明了作者十分讲究作品气韵的营造,“秦腔”意象的运用,在此作中是神来之笔,它不仅是写实的声音描摹,更是写意的精神隐喻。
四、画气味
组曲以“独”“毒”“睹”统摄教学的三个方面,或者说统摄教学的三个层次,不仅是结构线索,而且弦外有音,意味深长。
“独”,不是孤高,是追求独创,是自成一派的授课艺术。在形式上,不固守死板讲义,把秦腔、乡谈、民歌融入曲学课堂,随口而谈,信口而歌,教法灵活、新颖。在内容上,结合实际,条分缕析,精评点化,扫除习作弊病。手中笔墨如同“定心枪”,明确、坚定地给学习者指引方向。
“毒”,如前所述,首先取“毒舌”之意,内涵是精准、犀利。其次,“毒”应该还有“问题”这一层含义,即教学中存在的“问题”。阅“毒”,也就是发现、研究并解决问题。因此, “毒”是细勘严审的专业判断力,是对创作标准的更高要求,包含了全面渗入、彻底穿透、大胆超越之意,富有沉浸、通透、痛快的味道。
“睹”,即观看、体察、品读,指向鉴赏与师生交互。先生灯下细细咀嚼学员的作品,善于发现并肯定习作中的闪光点,不同于一味居高临下的施教,他能平等欣赏学员的创作,明确学员的长处,虚心说出“向你学习”。学子受教之后,及时而诚恳地回馈感激,双向的交流凝聚了和睦人缘。这里的“睹”,代表着一种平视的眼光:既能看见弊病,也能看见佳作,更能赏识才华,尊重学习者,把评阅变成双向精神交流,是师者宽厚胸襟的体现。显而易见,这里的“睹”,不仅仅是看,更强调了看见、看通、看远。
总之,“独”是讲授艺术,“毒”是批改方法,“睹”既是品鉴技巧,更是待人胸襟。教学过程的讲、评、赏三个顺序相连的环节,因为“独”“毒”“睹”而有了灵气,“独”“毒”“睹”则利用讲、评、赏的有机相连,实现了无缝对接,相互助力,一气呵成,自然而然。同时,“独”“毒”“睹”三字读音相近,形成了声音的回环复沓,萦绕不绝,入脑入心,更与末篇“总咏”收束的“三绝”呼应,对李宏弟先生的教学境界给予了高度的肯定。最后,“独·毒·睹”教学揭示了教学相长的辩证关系:标准与个性、严厉与温情、传承与创新,都在和谐的师生互动中获得了平衡。“动词滚滚化书香”“原来宏弟点鲜汤”,最好的教育,终究要回归“点化”的本质:曲终而叙事未了,掩卷而引人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