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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散文]

叶兴泰     发布时间: 2026/5/29 9: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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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江边的老渡口,已经废弃快十年了。水泥柱子静静地站在浑浊的水里,石阶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野草。偶尔有附近的老人,提着马扎,在这里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看江鸥飞来飞去,看轮船拖着长长的水痕驶向天际。而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他叫周伯,是我父亲那辈的老党员,也是这渡口最后一任摆渡人。他虽退休多年,却依旧精神矍铄。我这次来,是为了给《支部生活》的专栏找一些即将消失的“红色记忆”。

“记者同志,你来早了。”周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江水般的温厚。他递给我一瓶水,在我身边的石阶坐下,目光投向江心,仿佛那里仍有一条木船,正破浪而来。

“那时候,没有桥。”周伯的故事从一句叹息开始。“两岸十几个村子,人、货、牲口,娶亲的、看病的、上学的,都得靠我们这两条木船。鸡叫第一声就得起来,星星出来全了才能收工。冬天,手冻在橹把上,撕下一层皮;夏天,毒日头能把人晒脱形。

“那……觉得苦吗?”我问。

“苦?”周伯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时候的人,皮实。脑子里想的,是东村张家的媳妇要生了,夜里也得有人候着;是西村李家的学生娃赶考,千万不能误了点。船是公家的船,人是组织上的人,这江上的路,就是咱的阵地,得守住。”

他用了“阵地”这个词。没有硝烟,却有风浪;没有枪炮,却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他们那代人的信仰,是“做事情,就要有做事的样子”。

“最险的一次,是七九年的大汛。”周伯的声音低沉下来,“江水一夜涨了三四米,像一头咆哮的黄兽。上头来了命令,必须把对岸一批紧急防汛物资运过来。风大浪急,船像片树叶,一浪过来,江水就没过了半条船。副手是个小年轻,脸都白了,说‘周伯,太悬了,等小点再走吧’。”

“您怎么决定的?”

“我说,”周伯转过头,眼里有光,“咱们是党员。‘党员’两个字,平时是秤砣,压着你踏踏实实;要命的时候,它就是胆!”

那一次,他们搏了四个多小时,把物资抢运了回来。船靠岸时,人都快散了架。但周伯记得,对岸的乡亲们举着马灯,在暴雨里站成两排,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寂静的注视。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他觉得,值了。

“后来,桥修通了,汽车呜地一下就跑过去了,谁也不再需要这慢悠悠的渡船了。”周伯拍了拍身下的石阶,语气里有自豪,也有淡淡的落寞。“下岗那天,我们把两条船擦得干干净净,交给了国家。就像送走老战友。”

我翻开采访本,却发现记录寥寥。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从这位老人口中讲出,竟如这江水平静流淌的表面,所有的激流与暗礁,都沉淀在了深处。

夕阳西下,给渡口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边。我们准备离开时,一个骑单车的少年停在路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他可能从未见过真正的木船,更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一个世界的枢纽。

周伯却眼睛一亮,他走过去,和气地问:“学生仔,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

“这里是渡口。”周伯一字一句地说,像在传授一句重要的口令,“渡人过江,也渡‘责任’和‘信任’过江。”

少年似懂非懂,点点头,骑车走了。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伯最后那句话。时代的大江,不舍昼夜。宏伟的跨江大桥取代了摇晃的木船,飞驰的高铁超越了颠簸的轮渡。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效率。

可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被如此轻易地“渡”过去。

那是风雨如晦时,掌舵者“我先上”的胆气;是长年累月中,对平凡岗位“守得住”的钝力;是面对群众期盼时,那句无声却重于千钧的“有我在”。

那是一种比钢铁更坚固的“渡”,渡的是初心,是使命,是即便工具与战场早已天翻地覆,那份“做事情,就要有做事的样子”的魂。

我合上几乎空白的采访本。或许,这次寻访最珍贵的收获,并非一段可供书写的历史,而是一个渡口。夕阳铺洒江面时,老人的侧影嵌在余晖里,他望向江心的眼神凝着沉沉的波光,那眼神在说:桥,能渡人;但有些东西,需要用心去“渡”。车子开上那座雄伟的跨江大桥,江风吹得很大。我突然明白,我们每个人心里,可能都应该有个“渡口”。它不是让我们走得更快的工具,而是提醒我们为什么出发,又要肩负什么,然后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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