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最后一座塔楼
一海是突然老去的。陈守一站在塔楼顶层,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大海,这样觉得。六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海是年轻的,暴烈而汹涌,浪头能掀到三丈高,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如今海面平静得像一块旧绸子,只在风来时泛起些无精打采的褶。塔楼也老了。花岗岩墙体被海风啃噬出蜂窝状的孔洞,旋转铁梯的踏板磨得中间凹陷,像一排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只有那盏灯还新——三年前县里来人换的,全自动太阳能航标灯,到点自己亮,不需要人守。可陈守一还是守在这里,每天黄昏爬上九十七级台阶,在控制台前坐到黎明。“陈伯,该交班了。”年轻人小赵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陈守一没回头:“还差三分钟。”“就差三分钟,您还较这个真。”小赵笑着走上来,手里拎着保温桶,“我媳妇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给您带了一份。”控制室里弥漫起韭菜的香味。陈守一这才转过身,接过保温桶时手指碰了碰小赵的手背——这是他的习惯,确认东西递稳了。小赵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学海洋工程的,本该去市设计院,不知怎么被派到这个离县城三十公里的孤岛上。“气象台说今晚有雨。”小赵看了看仪器屏幕。“不是雨。”陈守一说,“是风。”小赵疑惑地望向窗外。天空是均匀的灰,海面平静无波。但陈守一说“是风”,那就一定是风。在灯塔守了四十五年,他的身体比任何仪器都先知道天气的变化——左肩的旧伤会在暴雨前隐隐作痛,右手食指在起风前会不自主地抽动。那是岁月留下的烙印,比天气预报准。“您回吧,我盯着。”小赵在控制台前坐下。陈守一点点头,却没动。他在等。每天黄昏五点四十七分,那艘从大连开往烟台的客轮会经过这片海域。他要在它出现时,亲手打开航标灯——虽然灯是自动的,但他总要按一下那个早已失去实际作用的启动钮。这是仪式,四十五年从未间断。五点四十六分。海天相接处出现一个黑点。陈守一的手放在红色按钮上。指关节凸起,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像礁石上附着的藤壶。他等待着,呼吸平稳。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五点四十七分整。他按下按钮。塔顶的灯亮了。八束白光旋转着切开暮色,在越来越暗的海面上投下一道道光轨。那艘客轮缓缓驶过,船舷的灯光像一串散落的珍珠。陈守一眯起眼睛,仿佛能看见舷窗后晃动的人影——归乡的旅人,出差的职员,度蜜月的新婚夫妻。他们不会知道这座灯塔,更不会知道塔里有人,在每个黄昏为他们点亮一盏灯。但其实灯不需要他点。他知道。就像这座塔楼不需要守塔人——三年前升级自动化系统时,海事局的人明确说过。但陈守一留下了,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局长是他带过的徒弟,叹了口气说:“陈老,您这是何苦。”他不苦。他只是需要这座塔,就像塔需要他。二夜里十点,风来了。先是窗缝开始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接着整个塔楼微微震颤,锈蚀的铁窗框哐哐作响。小赵站起来检查了一遍门窗,回头时看见陈守一还坐在那张旧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陈伯,您要不今晚别下去了?这风大。”陈守一摇摇头,合上笔记本。本子很旧了,黑色人造革封面已经皲裂,露出底下发黄的内衬。他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夹在里面的什么东西。下楼时,风从旋转楼梯的中空处呼啸而上,带着海水的咸腥。陈守一扶着手锈迹斑斑的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他的左腿在阴天会疼,年轻时在风暴夜检修灯器摔的,骨头裂了三处,躺了两个月。好了之后走路就有点跛,不细看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需要多用三分力。底层的起居室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墙上钉着三排书架,塞满了书和笔记本。最多的是一本本《灯塔日志》,从1978年他来这里开始,一直记到现在。这是规定,每个守塔人都要记——天气、能见度、船只通行情况、设备状态。但陈守一的日志里,总多出些别的东西。他翻开今天的日志本,拧开钢笔。笔是英雄牌,老款式,用了三十多年。他写下:“10月23日,阴转大风。能见度中等。下午5时47分,辽渔168号客轮经过,灯光正常。晚9时30分起风,预计后半夜有雨。小赵值班。今日无异常。”停笔。然后,在空白处,他用很小的字补上一行:“海上见白鸥三只,往南飞。这个季节不该有。”写完,他静静坐着听了一会儿风声。风越来越大,撞在塔楼墙壁上发出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想要进来。陈守一起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更旧的日志——1978年的,纸张已经脆黄。他翻到10月23日那一页。那天的字迹还很年轻,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10月23日,晴。能见度优。下午接收补给,老周送来信件一封。父病重,催归。向站里请假三日,批准。晚6时开灯,无异常。”在页边,有一行后来加上去的小字,墨水颜色不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陈守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面粗糙,像老人的皮肤。四十五年过去,墨迹已经渗进纤维深处,擦不掉了。就像有些记忆,时间越久,痕迹越深。窗外突然一声巨响,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的声音。接着是急切的敲门声。“陈伯!陈伯您快上来看看!”小赵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陈守一把日志收好,快步上楼。腿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步两级。三控制室里,仪器屏幕一片漆黑。“跳闸了。”小赵急得满头汗,“备用电源也没启动,可能是前两天下雨线路受潮……”塔楼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两张苍白的脸。航标灯停了,海面上那八束旋转的光消失了,整片海域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我去检查配电箱。”小赵抓起手电筒。“来不及了。”陈守一看着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海面——浪已经掀到四五米高,白色的浪沫在黑暗中狰狞如兽齿。“十一点二十,货轮‘东海明珠’要经过这片水域。没有航标灯,它找不到航道入口。”“那怎么办?打电话求救?”“电话线肯定也断了。”陈守一很平静。四十五年,他经历过七次大风暴,三次停电,两次设备完全瘫痪。大海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在灾难面前,慌乱是最没用的东西。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台老式的手摇发电机,还有一盏煤油灯——真正的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锃亮,黄铜底座在黑暗里幽幽发亮。“这是……”“1962年建的塔,这是当年的备用设备。”陈守一取下煤油灯,灌油,点燃。一朵温暖的光在玻璃罩里亮起来,瞬间驱散了控制室里的黑暗。“你摇发电机,尽量恢复通信。我上去点灯。”“点灯?点什么灯?”陈守一已经提着煤油灯往楼梯走去。他的背影在晃动的灯光里显得异常高大,完全不像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塔楼最顶端是灯室,平时锁着,钥匙只有陈守一有。他打开沉重的铁门,海风裹着雨点劈头盖脸打进来。灯室里,那台巨大的太阳能航标灯静静矗立,此刻只是一堆沉默的金属和玻璃。陈守一把煤油灯挂在钩子上,转身打开靠墙的木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盏老式马灯——真正的马灯,玻璃罩,铁皮壳,灌上煤油就能亮。这是灯塔最早的光源,1978年他刚来时,还用过半年,直到新设备运来。他动作麻利地灌油、点燃。一盏,两盏,三盏……八盏马灯依次亮起,在狂风里摇曳着温暖的光。然后他提起它们,推开灯室另一侧的小门,走上环形的外廊。风几乎要把他掀下去。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脸上。陈守一佝偻着身子,用绳子把马灯一盏盏固定在栏杆上——每隔三米一盏,环绕整个灯室。最后一盏固定好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手背被铁栏杆划出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圈在暴风雨中摇晃的光。不够亮。比不了太阳能航标灯那能穿透十海里的强光。但在这样的黑夜,在这片漆黑的海面上,这八盏马灯组成的圆圈,是唯一的光。就像四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四1978年11月7日。陈守一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父亲的头七。他其实不该在那天值班。但老周家里有事,跟他换了班。傍晚时天气还好,入夜后突然起了风暴。那场风暴后来上了县志:“七八·一一”特大风暴潮,全县损毁船只二十三艘,死亡七人。晚上九点,灯塔的发电机坏了。不是跳闸,是彻底烧了。二十岁的陈守一手忙脚乱地检修,却发现几个关键零件已经老化断裂——这本该在上次检修时更换,但站里经费紧张,一拖再拖。他冲上灯室。那盏老式煤油航标灯还亮着,但玻璃罩上结了厚厚一层盐垢,光透不出去,像蒙着眼睛的巨人。他打开灯室的门,风雨瞬间灌进来。然后他看见了——海面上,隐约有一团更大的黑影,在浪涛间沉浮。是船。一条迷失了方向的渔船。年轻的陈守一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冲下楼,把所有能找到的灯——马灯、煤油灯、甚至手电筒——全部点亮,挂在灯室外廊上。然后他站在那里,举着其中一盏最亮的马灯,朝着大海的方向,拼命摇晃。他知道这没用。一盏小灯的光,在这样狂暴的海上,能传出多远?但他没有别的办法。父亲去世时他没能守在床边,因为那天也有船要过。现在这条船上有活生生的人,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妻子儿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撞上礁石。风雨中,他摇着灯,手臂从酸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几乎要放弃时,那团黑影突然改变了方向——很缓慢,很艰难,但确实在转向。一点一点,避开了那片死亡礁石,驶向相对安全的深水区。船脱险了。天快亮时,风浪稍歇,陈守一瘫坐在灯室里,浑身湿透,双手血肉模糊——是摇灯时被铁钩划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第二天下午,站长带着维修队登岛。看见那些挂在栏杆上的灯,站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三天后,县里送来一面锦旗:“海上明灯,生命之光”。又过了一周,父亲下葬,他赶回去,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母亲哭着说:“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喊你名字。”陈守一把额头抵在坟前冰冷的石碑上,没有说话。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要用一生去承受它的重量。他选择了在风暴夜摇灯,选择了在父亲临终时守塔。那么从此以后,他就要活成一座灯塔——立在最孤绝处,在最黑暗时亮着,照着别人回家,自己却永远回不去。五“陈伯!陈伯!”小赵的呼喊把陈守一从回忆里拽出来。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看来发电机摇出电了。“联系上了!海事局说已经通知‘东海明珠’,还派了救援船过来……”小赵的声音突然停住。他看见了那圈马灯,看见了站在灯影里的陈守一。老人的侧脸在昏黄的光中像一尊古老的雕像,雨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像是雕像在流泪。“您这是……”“你看。”陈守一指向海面。在风雨的间隙,在黑暗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点光。很微弱,摇曳不定,但确实在靠近。接着又是一点,两点——是船上的航行灯。“‘东海明珠’。”陈守一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风声雨声。“它看见我们了。”小赵屏住呼吸。他看见那几盏灯在海浪中起伏,艰难但坚定地朝着灯塔的方向移动。八盏马灯围成的光圈在狂风中摇晃,却奇迹般地没有一盏熄灭。它们的光交织在一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像黑暗海洋上的一朵发光的蒲公英。船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轮廓了,是一艘中型货轮,甲板上的集装箱被绳索固定着,在风浪中像积木般摇晃。它调整着航向,小心翼翼地从灯塔和礁石群之间穿过——那里是唯一的航道,宽不足百米,平时都需小心翼翼,何况在这样的夜晚。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风雨拉长。陈守一站在栏杆前,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灯塔的一部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直到它完全通过危险水域,航向稳定地驶向远海。“过去了。”小赵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陈守一点点头。他慢慢解开那些马灯,一盏一盏提回灯室。动作很慢,因为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后的虚脱。最后一盏灯提进来时,他晃了一下,小赵赶紧扶住。“我没事。”陈守一说,但任由小赵搀扶着坐下。灯室里只剩下煤油灯的光。风雨还在呼啸,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小赵看着陈守一湿透的头发和衣服,看着老人疲惫的侧脸,突然问:“陈伯,您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我是说……明明可以退休了。”陈守一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赵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我父亲是个渔民。我十五岁那年,他出海遇上台风,再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本不该他出海,是替别人去的——那家人孩子生病,他心软,答应了。”老人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搜救队找了三天,只找到船的碎片。母亲哭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就跟我说:‘你以后做什么都行,就是别下海。’”“所以您来守灯塔?”“开始不是。”陈守一摇摇头,“我考了师范,在小学教了两年书。1978年,灯塔站招人,没人愿意来——太苦,太孤单。我就报了名。母亲知道后,一个月没跟我说话。后来我每次回家,她都做一桌子菜,临走时塞给我一瓶自己腌的咸菜,说‘海上风大,多穿点’。再后来她老了,我接她来岛上住,她不肯,说在陆地上住了一辈子,怕听见海浪声睡不着。”煤油灯的光摇曳着。陈守一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巨大而模糊。“守塔的第一年,我天天想走。太寂寞了,有时候一整个月见不到一个人,只能对着海说话。后来慢慢习惯了,反而离不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小赵摇头。“因为站在这里,能看见最远的光。”陈守一望向窗外,虽然此刻外面只有黑暗,“天晴的时候,能看见四十海里外的船灯。那些灯在海上移动,像星星掉下来了,在往家走。每盏灯下面都是一条船,船上都有人。他们有的赶着回家见老婆孩子,有的送货挣钱养家,有的可能只是出来看看海……不管是谁,他们都需要光,需要在黑暗里知道自己没走错。”他转过头,看着小赵:“我父亲出海那晚,如果有座灯塔亮着,也许他就回来了。可惜没有。所以我想,那我就来做这座灯塔。我做不了太阳,照不亮整个海,但至少能在我站的地方,为夜航的人点一盏灯。一盏灯不够亮,就点八盏。八盏不够,就点八十盏。总有一盏,能照到该照的人。”小赵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不过是找个跳板,混点基层经验,好调回市里。他抱怨过这里的偏僻,抱怨过设备的陈旧,抱怨过日复一日的无聊。可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些抱怨很轻,轻得可耻。六后半夜,雨停了。风还在刮,但已没了那股暴戾的劲儿,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控制室的设备恢复了供电,仪器屏幕重新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航标灯也自动重启了,八束白光重新开始旋转,穿透渐渐散去的雨云。陈守一换下湿衣服,坐在桌前写日志。小赵泡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陈伯,刚才海事局来电话,说‘东海明珠’安全脱险了。船长特别要求转达感谢,说要不是看见灯塔的光,今晚就危险了。”陈守一点点头,在日志上写下:“夜11时20分至凌晨1时15分,因停电启用备用照明,指引‘东海明珠’号货轮通过险段。船安,人安。”他放下笔,端起茶杯。热气熏在脸上,很暖。“小赵,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他突然问。年轻人一愣:“我……不知道。也许一两年,等有机会就……”“应该走。”陈守一打断他,“年轻人不该困在这里。你有专业知识,该去设计更亮的灯,更智能的塔,让以后的守塔人不用在风暴夜点煤油灯。”“可是您……”“我老了。”陈守一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老到已经和这座塔长在一起了。它是我,我是它。我走了,它会寂寞的。”小赵鼻子一酸。他想起上个月家里打电话,母亲说给他托了关系,年底可能能调回市局。他当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现在却觉得,那高兴里缺了点什么。窗外,天色开始发灰。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海天相接处泛起一抹极淡的蓝,像靛青滴进了水里,慢慢晕开。风停了,海面平静下来,倒映着破碎的云和渐亮的天光。陈守一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第一批海鸟从崖壁的巢穴里飞出,在黎明的微光中盘旋。看见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早归的渔船,拖着白色的尾浪,缓缓驶向港口。看见塔楼的影子被晨光投在海面上,长长的,坚定的,像一座通往昨天的桥。“天亮了。”他说。是啊,天亮了。最长的夜已经过去,航行的船都已靠岸,迷失的都找到了方向。而灯塔还在这里,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个黄昏,下一次点亮。小赵也走到窗边,站在老人身旁。他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陈守一的侧脸和灯塔的轮廓重叠在一起——都是嶙峋的,布满岁月痕迹的,却又奇异地挺拔着,仿佛什么也压不垮。“陈伯,”他轻声说,“等您退休那天,我能接您的班吗?我是说……不是一两年,是一直。”陈守一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年轻人。晨光照进他浑浊的眼睛,在里面点起两簇小小的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小赵的肩膀。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日志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茶杯洗净倒扣。动作慢而有序,像进行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本1978年的旧日志,轻轻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他说,“该交班了。”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旋转楼梯。陈守一的脚步很稳,左腿的旧伤似乎不疼了。也许疼,但他不在乎。有些路走久了,疼痛就成了路的一部分。走到塔楼门口时,陈守一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正从东面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楼梯上切出一块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鱼。他想起四十五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塔时,也是个清晨。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是这样闪闪发光。那时他二十岁,觉得四十五年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现在他六十七岁,觉得四十五年很短,短得就像昨夜那场风暴——来时惊天动地,去时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可痕迹也是存在过的证明。就像灯塔立在礁石上,被风吹,被雨打,被海水侵蚀,可它还在。它记得每一场风暴,每一条经过的船,每一个守过它的人。而这些人,这些船,这些风暴,也构成了它本身。“陈伯?”小赵在门外叫他。陈守一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旋转楼梯,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照片,看了一眼控制室的门。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铁门。“咔哒”一声。不重,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清晰得像心跳。门外,天已大亮。海是金色的,天是淡紫色的,云是粉红色的。世界崭新得像刚被洗过,散发着干净的光芒。远处,那艘早归的渔船正缓缓驶入港湾,汽笛声悠长而欢快,仿佛在说:我回来了,我从夜晚的海上回来了。陈守一站在塔楼前,深深吸了一口带海腥味的空气。他知道,今晚五点四十七分,他还会站在这里,按下那个红色的钮,为夜航的人点亮一盏灯。而此刻,太阳正从海平面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灯塔上,把那白色的塔身染成温暖的、蜂蜜般的颜色。塔顶的航标灯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像一位完成了守夜任务的卫士,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睡一个短暂的、明亮的觉。陈守一抬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碎石路上,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陪伴。在他身后,灯塔静静立着。在它脚下,海浪轻轻拍打礁石,哗——哗——,像亘古的呼吸,像永恒的诺言。而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9日 09:27:17     分类:其他作品
   16         0
[散文] 渡口
江边的老渡口,已经废弃快十年了。水泥柱子静静地站在浑浊的水里,石阶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野草。偶尔有附近的老人,提着马扎,在这里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看江鸥飞来飞去,看轮船拖着长长的水痕驶向天际。而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他叫周伯,是我父亲那辈的老党员,也是这渡口最后一任摆渡人。他虽退休多年,却依旧精神矍铄。我这次来,是为了给《支部生活》的专栏找一些即将消失的“红色记忆”。“记者同志,你来早了。”周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江水般的温厚。他递给我一瓶水,在我身边的石阶坐下,目光投向江心,仿佛那里仍有一条木船,正破浪而来。“那时候,没有桥。”周伯的故事从一句叹息开始。“两岸十几个村子,人、货、牲口,娶亲的、看病的、上学的,都得靠我们这两条木船。鸡叫第一声就得起来,星星出来全了才能收工。冬天,手冻在橹把上,撕下一层皮;夏天,毒日头能把人晒脱形。”“那……觉得苦吗?”我问。“苦?”周伯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时候的人,皮实。脑子里想的,是东村张家的媳妇要生了,夜里也得有人候着;是西村李家的学生娃赶考,千万不能误了点。船是公家的船,人是组织上的人,这江上的路,就是咱的阵地,得守住。”他用了“阵地”这个词。没有硝烟,却有风浪;没有枪炮,却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他们那代人的信仰,是“做事情,就要有做事的样子”。“最险的一次,是七九年的大汛。”周伯的声音低沉下来,“江水一夜涨了三四米,像一头咆哮的黄兽。上头来了命令,必须把对岸一批紧急防汛物资运过来。风大浪急,船像片树叶,一浪过来,江水就没过了半条船。副手是个小年轻,脸都白了,说‘周伯,太悬了,等小点再走吧’。”“您怎么决定的?”“我说,”周伯转过头,眼里有光,“咱们是党员。‘党员’两个字,平时是秤砣,压着你踏踏实实;要命的时候,它就是胆!”那一次,他们搏了四个多小时,把物资抢运了回来。船靠岸时,人都快散了架。但周伯记得,对岸的乡亲们举着马灯,在暴雨里站成两排,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寂静的注视。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他觉得,值了。“后来,桥修通了,汽车呜地一下就跑过去了,谁也不再需要这慢悠悠的渡船了。”周伯拍了拍身下的石阶,语气里有自豪,也有淡淡的落寞。“下岗那天,我们把两条船擦得干干净净,交给了国家。就像送走老战友。”我翻开采访本,却发现记录寥寥。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从这位老人口中讲出,竟如这江水平静流淌的表面,所有的激流与暗礁,都沉淀在了深处。夕阳西下,给渡口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边。我们准备离开时,一个骑单车的少年停在路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他可能从未见过真正的木船,更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一个世界的枢纽。周伯却眼睛一亮,他走过去,和气地问:“学生仔,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吗?”少年茫然地摇摇头。“这里是渡口。”周伯一字一句地说,像在传授一句重要的口令,“渡人过江,也渡‘责任’和‘信任’过江。”少年似懂非懂,点点头,骑车走了。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伯最后那句话。时代的大江,不舍昼夜。宏伟的跨江大桥取代了摇晃的木船,飞驰的高铁超越了颠簸的轮渡。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效率。可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被如此轻易地“渡”过去。那是风雨如晦时,掌舵者“我先上”的胆气;是长年累月中,对平凡岗位“守得住”的钝力;是面对群众期盼时,那句无声却重于千钧的“有我在”。那是一种比钢铁更坚固的“渡”,渡的是初心,是使命,是即便工具与战场早已天翻地覆,那份“做事情,就要有做事的样子”的魂。我合上几乎空白的采访本。或许,这次寻访最珍贵的收获,并非一段可供书写的历史,而是一个渡口。夕阳铺洒江面时,老人的侧影嵌在余晖里,他望向江心的眼神凝着沉沉的波光,那眼神在说:桥,能渡人;但有些东西,需要用心去“渡”。车子开上那座雄伟的跨江大桥,江风吹得很大。我突然明白,我们每个人心里,可能都应该有个“渡口”。它不是让我们走得更快的工具,而是提醒我们为什么出发,又要肩负什么,然后继续向前。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9日 09:22:17     分类:其他作品
   22         1
[散文] 空饼
林晚在民政局门口撕碎了那张结婚证复印件。纸屑似雪,飘入初春微凉的风中。她没哭,只将碎纸塞进包里——留着,当书签用。 三个月前,陈屿在梧桐掩映的咖啡馆向她求婚。他推来一枚素圈银戒,说:“等我拿下‘云栖’项目,就买下滨江那套江景房,三室两厅,主卧朝南,给你装整面落地窗。”他指尖滑过手机屏上渲染图,光影流转,仿佛未来已近在咫尺。“再过半年,我们注册婚庆公司,你做创意总监,我跑资源——你的手稿,不该只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林晚信了。她辞去广告公司文案岗,用全部积蓄报了婚礼策划师认证班;她删掉所有约会软件,把朋友圈签名改成“在备婚”。她甚至开始学烘焙,只为某天能端出一盘他爱吃的海盐焦糖曲奇——而他总说:“等房子定了,我陪你一起试配方。” 然而“云栖”项目实际已烂尾。该项目并非运作失败,而是自始至终从未真实存在。林晚偶然翻到陈屿遗忘在她家充电器旁的旧手机备份,从中发现了他与中介的聊天记录:“……信息无需填写得过于详实,若她提出核查资质,便填写‘已签约’;若她要求查看合同,发送一份带水印的PDF文件即可蒙混过关。”另一条消息语气更显轻佻:“她太过认真,反而容易哄骗。认真的人,会将虚幻的承诺当作可靠的依托。”她没质问。只是默默收拾行李,搬离合租公寓。临走那晚,陈屿照例发来语音:“晚安,我的未来总监。”声音温柔如常。她第一次没回。 第二天,她递交了原创婚礼IP《未拆封》的出版提案——故事讲一个女孩用37张空白请柬,办了一场只邀请自己的婚礼。提案末页写着:“所有承诺若不落于纸面,便只是空气的形状;而空气,从不承担重量。” 此刻,林晚站在地铁玻璃门上看见自己:黑眼圈淡了,发尾新染了一缕月光灰。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最锋利的浪漫,不是共赴山海,而是终于看清幻影后,仍敢为自己点一盏灯。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6日 11:02:02     分类:其他作品
   22         1
[新诗] 十月一,山河的三种刻度
晨曦未露,磨刀石上,八旬老人的锄头,找回昨日的锋利。他不看阅兵,不刷手机,只盯着荒山的等高线,将国旗,插上最高的土坡——像寄出一封,写给未来的信。他相信,脊梁不弯,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森林。这,是父亲写给山河的……最朴素的情书。 而在百公里外,我的“黄金周”,被消毒水重新定义。无影灯亮起,世界只剩心跳机的滴答,和柳叶刀划过皮肉的细响。当烟花在夜空炸开,我在手术台前,缝合一条断裂的血管,也缝合了一个家庭……关于团圆的定义。这,是我写给生命的……最沉默的誓言。 女儿的工位,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数据奔涌的云端。她的眼睛,锁住卫星云图,把台风、暴雨、冷空气的前锋,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方言。当别人在朋友圈晒定位时,她正对着麦克风,把风雨雷电,编译成出行的“平安符”。这,是新一代写给时代的……最冷静的浪漫! 从泥土……到血肉,从血肉……到电波!三代人,三种语言,却共用同一种滚烫的语法——不必高喊口号,只需在自己的坐标上,站直!站稳!然后在十月的第一缕阳光里,向着这片土地……交出一颗……跳动的中国心!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5日 09:10:23     分类:其他作品
   23         0
[新诗] 堂弟的量体艺术
三十年来,堂弟①你的皮尺始终悬于肩头宛如另一条锁骨 阳光自集团②大楼斜照而入将每个人的影子裁为初始坯料你俯身,以拇指按住零点刻度令冰冷的数字开口说话 你带出的八十多双手如今分布在车间、展厅与定制工坊每一双手都记得你传授的第一个动作:量颈窝时要轻像触碰刚出炉的面包量袖长时要准像锁定即将离弦的箭 培训课件在微信里逐页呈现截图被收藏、转发并放大你标注的箭头穿越数载晨昏指向锁骨、肩峰、肘点、腕骨这些点位各有其名你比它们的拥有者更为熟悉 那天你为我量体皮尺绕过我的后背你说:“哥,你习惯左手拎包”所以左肩较右肩低两毫米 你又说:“你近期瘦了三斤”因腰围较上次缩减半寸 我没跟你说那是真的 只是想起年少时 你用碎布头缝沙包的模样 你说针脚得密做事便要心细 那个时候,你就懂得人生最坚实的缝线不是缝合什么而是留出恰好的空隙让成长有处可去 一位量体师的管理智慧不在报表之间,在每件成衣的肩缝之中八十人③的团队你从不视他们为下属是精准的尺子、是敏锐的眼睛是布匹与身体相遇前最后一道饱含温度的测算 若有新人将领围收窄了你取过粉片在样衣上重新绘制若有徒弟把袖笼挖深了你便陪同加班至路灯熄灭 你常说:“量错一次,客户记住三年” 我穿上你量制的外套立于镜前忽然领悟合身不是紧紧包裹是领口留出风的空间是腋下存着拥抱的余量是当你转身时衣服比你先认出你的方向堂弟,你的名字里藏着一把尺它量过亚麻、羊毛与桑蚕丝量过八万六千多个日夜量过从学徒到负责人的成长距离最终发现——最好的量体,是让一个人忘记身上的衣物只记得自己的脊梁 阳光集团的那扇窗依旧你站在窗前的身影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那是世上最精准的尺子不量黄金只量人心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1日 15:44:57     分类:其他作品
   46         1
[散文] 亮着灯的屋檐下
爸合上那本厚重的《民法典》时,指腹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他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是把书页折了一个角,轻轻塞进你的掌心,像是在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 他说,日子就像咱家院里的那口老井,幽深不见底,可你往下看,总能舀起一捧清甜。 那一刻,你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离别的门槛上。爸没哭,妈却在旁边“稀里哗啦”地掉眼泪。爸嘴上嫌她矫情,眼神里却全是懂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嫁女儿,更是把一个家的魂,搬到了另一个屋檐下。 “以后啊,”爸抿了抿嘴,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庄重,“别总想着争个输赢。在家里,你就当那个‘永远对’的人。” 这不是男尊女卑,也不是无原则的纵容,这是一位父亲用半生阅历熬出来的药汤——专治生活中的斤斤计较与鸡毛蒜皮。他太知道,家不是讲理的公堂,是讲爱的温床。赢了道理,往往就输了感情;低了头,反倒能守住一辈子的和气。 他拍了拍你的肩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经为你修过玩具,也曾为你挡过风雨。如今,他要松开手了,但他没让你赤手空拳地上路。 “要是哪天,生活把你弄哭了,别一个人扛着。”爸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抬头看看,爸虽然老了,但脊梁还没弯,照样能替你挡一阵风。” 这就是所谓的“家”吧。它不是钢筋水泥的囚笼,而是一片随时可以退守的港湾。无论你在远方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只要回头,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一碗热饭为你留着。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岁月在低语。 闺女,去吧。日子从来都不简单,柴米油盐是考题,人情世故是关卡。但愿你带着爸教你的善良,带着妈给你的坚韧,把这不简单的日子,过得简单一点,再从容一点。 粗茶淡饭,只要吃得香甜,那就是神仙日子; 茅檐低小,只要笑声朗朗,那就是人间天堂。 去吧,记得常回家看看。 无论你飞多远,咱家的灯,永远不会熄灭。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0日 09:40:42     分类:其他作品
   22         1
[散文] 时间的乞讨者
在这个被秒针切割得细碎的时代里,有一种人活得像是在跟时间玩一场拙劣的魔术。他们手里没有鲜花,也没有果实,只有几张磨破了边的嘴皮子,和一套又一套看似华丽却一戳就破的剧本。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忽悠客”,一群靠消耗别人的信任来勉强维持生计的可怜虫。清晨的写字楼电梯间,或是黄昏街头塞给你的传单,抑或是电话那头彬彬有礼却漏洞百出的推销——你总能遇到他们。他们的手段低劣得令人发笑:虚构一个并不存在的名额,编造一个马上就要错过的优惠,扮演一个根本不懂行的专家。他们把谎言说得像真理,把陷阱伪装成捷径,仿佛只要话术够快,就能跑赢常识;只要表情够诚恳,就能掩盖眼底的慌张。最可悲的是,他们不仅骗钱,更是在明目张胆地“抢劫”时间。时间是我们每个人口袋里最后的硬通货,是不可再生资源。而他们,用一堆毫无营养的废话、反复拉扯的借口、漫无边际的拖延,把你宝贵的生命片段一点点拧出来,扔进他们那个名为“生计”的无底洞里。你在听他们画饼时,原本可以用来读几页书、陪孩子搭积木、甚至只是安静地发会儿呆的那十几分钟,就这样被生生剜走了,变成了他们微薄提成的养料。这是一种双向的毁灭。对被忽悠的人来说,失去的是一去不返的时间与瞬间的厌恶;而对那些“忽悠客”而言,他们葬送的,是整个青春的可能性。你看他们,年纪轻轻,眼神却已经浑浊不堪。因为每一次撒谎,都在磨损灵魂的透明度;每一次套路得逞,都在固化思维的懒惰。他们本可以选择去打磨一门手艺,去学习一项技能,去流汗、去吃苦,用双手踏踏实实地从泥土里刨食。 那样或许会很累,或许起步很慢,但每一步都算数。可他们选了捷径。他们以为靠嘴皮子就能在这个信息越来越透明的世界里混一辈子。殊不知,当信任破产的时候,也就是一个人社会性死亡的开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忽悠中,错过了沉淀自我的黄金年华。等到某天照镜子,发现自己除了那一身圆滑的油滑气,竟拿不出一件像样的本事来抵御风雨时,青春早已在那些无意义的电话和尴尬的陪笑中,悄然谢幕。社会从不缺聪明人,缺的是那种愿意把根扎进土里的人。愿你我都能远离这些时间的乞丐,也不曾沦为其中的一员。毕竟,靠忽悠换来的面包,吃起来总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而用青春去喂饱的套路,最终只会反噬掉自己的未来。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06日 10:42:13     分类:其他作品
   56         1
[新诗] 钢的转生
三月风涌在报表与地标之间数字突然拐弯树起新的铭牌卷成新的星座光,需要重新注册这是淬骨的月份旧账册在碎纸机里站成梧桐钢水正流过章程修正案在审计留白处突然长出新芽看!云梯车举起整个秋天的税单焊接点如诺言咬住两代人的社保编号而烟囱开始练习用草书签名在征信的晴空写下:可抵押重组并非减法当破产的夕阳滚过保税区铁丝网资产负债表背面正渗出结晶──那些被称作“职工”的部首终于等来偏旁光在更名当公章沉入印泥红潮漫过所有折旧的年份看一匹钢的骏马从厂区平面图跃出鬃毛挂着整个北方的霜而银行来电显示春天正申请成为共同担保人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26日 09:16:41     分类:诗
   94         0
[散文] 碗底江山
老话说:“无鱼不成席。”在泰兴,这句话得换成“无红烧鱼不成席”。我家灶台上的那口铁锅,从我记事起,似乎就专为这条鱼而生。铁锅是我母亲当年去五里外的汪群公社供销社买的,锅底被岁月和炉火磨得锃亮如镜,照得见人影。每逢年节,或是家中迎来尊贵的客人,这口沉甸甸、黑黝黝的铁锅便会从寂静的角落里被郑重其事地请出,经过一番细致的擦拭,再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到那只同样上了年头的旧煤球炉上,从而迎来它短暂却备受瞩目的高光时刻。而我的父亲,对于如何侍弄这煤球炉、如何生起一炉旺火这件事,很有一套他自己的心得和章法。他通常会先找来几张旧报纸,再寻些干燥的碎木片或小木块作为引火之物,然后不慌不忙地依次放入炉膛。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场精心准备、代代相传的古老仪式,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生活的智慧与对食材的敬意。同样,在家中烹制鱼肴这一至关“光荣”的任务,通常由父亲独自包揽。每到此时,他会像模像样的系上那条陪伴他多年的蓝布围裙。这条围裙因长年累月受油烟熏染,原本鲜艳夺目的蓝色已然褪去,呈现出一种温润且沉稳的色泽,宛如记录着厨房中无数个温馨的时刻。系上那条素净的围裙后,父亲整个人的神情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的眉宇之间,自然而然地凝聚起一种专业大厨所特有的那种沉稳与自信,仿佛那围裙不仅是一件衣物,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与责任的加冕。整个面庞都笼罩在一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氛围里,平日的温和闲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烹饪世界中的热忱。他调整站姿,微微前倾,周身悄然散发出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让人瞬间感到,这绝不仅仅是在准备一道用以果腹的普通家常菜肴。此时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位技艺已臻化境的匠人,这架势关乎食物,更关乎心意;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步骤——从清洗、切配到下锅调味——都仿佛被赋予了额外的重量,饱蘸着对天然食材本身的尊重、对烹饪技艺的追求,以及对即将享用这餐饭的家人的、无法言喻的深厚情感。在这样的氛围笼罩下,我和妈妈自然而然地收敛了谈笑,心甘情愿地退居二线,充当起配合默契的“火头军”,小心翼翼地传递着所需的油盐酱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生怕打扰了这场由父亲主导的、充满爱意的厨房交响曲。父亲在挑选各类食材时总是尤为细致而讲究,尤其是对待鱼这一食材,更是毫不含糊、要求极高——他必定要亲自去市场,从满池游动的活鱼中选出最新鲜活泼的鳊鱼,并且最好是那种鳞片光亮、眼神清亮、蹦跳有力的。我的祖父在世时尤其钟爱吃父亲做的这道红烧鳊鱼,在咱们泰兴这一带,人们习惯把这种鱼亲切地称作“武昌鱼”,因为它体型宽阔丰腴,背脊厚实,肉质饱满多汁,烹饪后格外鲜美。当父亲将选好的鱼从暂养的水缸里捞出时,整个过程流畅而从容:只见他一手稳稳扣住鱼身,另一手迅速一摔让鱼稍作停顿,接着刮鳞、开膛、清理内脏,每个动作一气呵成,手始终稳如定海神针,没有半点拖沓或犹豫。而在处理鱼肉这一步,父亲更显匠心独运:他会在鱼身两面细细地剞上一字排列的斜花刀,每一刀都落得均匀而深切,直至刀刃触及鱼骨方才停手。说起这独特的刀法,父亲常说这是从爷爷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他总念叨这样做是为了“给滋味开一扇钻进去的门”,好让酱料与汤汁能够顺着刀痕深深浸入鱼肉肌理,使每一丝肉都饱含醇厚的味道。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孩子,虽然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其实并不真的懂得这些工序背后的门道,只是看着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斜纹,觉得它们像极了田地里被犁得笔直的垄沟,一行行、一道道,也恍惚间像是看见了父亲额头上那些被岁月和辛劳刻下的深深皱纹——沉默,却承载着时光与生活的痕迹。真正的戏眼,在于那一碗预先调好的酱汁。这是父亲的独门秘方,从不见他写下,全在心上、手上。小半碗本地酱油,色如琥珀,咸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豆豉醇香。这是“骨”。一勺自家熬的猪油,凝脂白玉一般,这是“肉”。几粒晶黄的冰糖,不为甜腻,只为“提神”,让诸味和合。最后,捏一撮切得极细的姜末,撒几段寸长的青蒜叶,齐了。这碗汁往砧板旁一搁,整个厨房便似乎有了主心骨。铁锅烧得青烟微起,父亲才沿着锅边淋下菜籽油。油沸,鱼顺着锅沿滑入,“滋啦”一声长啸,白汽轰然腾起,将父亲的身影笼得朦胧。烟气稍散,鱼皮已然绷紧,烙上了漂亮的金黄焦痕。此时,父亲并不急着翻面。他右手持锅,手腕轻轻一抖,那鱼便在空中腾跃半圈,稳稳地以另一面贴住锅底。这一手“大翻身”,干净利落,是他最得意的绝活,引得儿时的我总要欢呼。后来才懂,这不仅是技巧,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不能让铲子碰坏了鱼身,破了“全鱼”的品相。两面煎至金黄酥脆之后,那碗早已调好的浓郁酱汁才被缓缓注入锅中,沿着鱼身四周均匀淋下,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滚烫的锅底瞬间与酱汁相遇,激发出“嗤啦”一声响,一股奇异而浓郁的复合香气随之蒸腾而起——那是咸鲜醇厚的酱香、清亮润泽的油香、鱼肉表面煎烤出的诱人焦香,还有姜片与蒜末被高温热力逼出的那股子辛烈香气,它们彼此交织、缠绕,拧成了一股粗壮而温暖的绳索,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直冲屋顶,弥漫在整个厨房。这时,父亲总会不慌不忙地舀起一瓢清水,顺着锅边轻轻地、慢慢地漫入,动作极其轻柔舒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锅中鱼儿那安详的梦境。清水的量要仔细斟酌,以没过鱼身的大半为宜,既不能太少而显得干涩,也不能太多而冲淡了滋味。待一切就绪,接下来,便是一段漫长而充满期待的、小火咕嘟咕嘟的温柔等待。这是我最爱看的景。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从剧烈翻腾渐渐归于沉稳的冒泡,声音从“哗哗”变为“咕嘟咕嘟”,再变为细微的“啵啵”声。蒸汽顶得锅盖轻轻颤动,缝隙里钻出的香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厚,从张扬的馥郁,沉淀为一种笃实的、带着胶质感的丰腴。这香气是有重量的,它不飘散,而是沉甸甸地弥漫开来,浸透厨房的每一块砖,每一缕空气,然后漫出房门,填满整个堂屋,甚至院子。邻居若从巷口过,吸吸鼻子,准会笑道:“叶先生在家今天又烧鳊鱼了。”时辰到了,父亲掀开锅盖。那一瞬,光芒万丈。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鱼身,酱色深沉,却透着一层琥珀般的亮光。鱼形完整,微微弓起,仿佛仍在水中游弋。撒上一把新鲜的蒜叶,翠绿点缀酱红,是最后的点睛。父亲并不立即起锅,而是将锅稍倾,用勺舀起那浓稠的汤汁,一遍遍浇淋在鱼身上,直到那酱汁像一层透亮的琉璃甲,将鱼彻底裹住。鱼上了桌,永远是宴席的绝对核心,摆在了我祖父留下来的红木八仙桌的正中央。热气袅袅,那香气已不仅是香气,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温暖而强悍的秩序。一桌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那条鱼上。长辈不动筷,没人会先伸手。终于,最年长的爷爷辈,或是最尊贵的客人,会伸出筷子,轻轻点在鱼腹最肥美的那块肉上,然后,宴席才算真正开始。父亲常说,若要评判一家主妇是否善于当家、操持家务,其实不必去看厅堂里的陈设布置是否华丽考究,只需细细观察她端上桌的那一碗红烧鱼便足够了。鱼身是否保持完整而不散碎,便能看出她处理食材时是否细致耐心,做事是否毛躁匆忙;鱼肉的味道是否真正渗透入骨、滋味醇厚,则能知晓她在烹饪时有没有足够的耐性去慢慢煨炖、等待入味;至于那最后收汁时泛出的油亮光泽与浓郁色泽,则全然依靠一份“火候到时它自美”的沉稳心气与经验把握,急不得也快不来。一碗看似寻常的红烧鱼里,蕴藏的其实是持家过日子的深厚功夫,是款待宾客的诚挚厚意,更是平凡生活本身最真实的味道——那种热烈而踏实、质朴却经得起时间熬炼的烟火气息。其实我母亲做的红烧鱼也相当不赖,亲戚朋友尝过后都夸赞说味道很好,只是相比之下,父亲亲手烹制的红烧鱼似乎总在火候、调味或整体的风味层次上略胜一筹,许多品尝过的人都曾这样评价,认为他的做法更显功底、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家常韵味。有一年春节,大概是我从军校毕业后的第二个年头,我带着妻子一起回到了故乡泰兴。除夕的夜晚,厨房里格外热闹,系着那条熟悉的旧围裙的人,已经换成了我。父亲静静地退到一旁,背着手看着,偶尔才轻声提醒两个字:“火大”或是“汁少”。当我终于把那条烧好的鱼,学着父亲多年来的样子,稳稳地端上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时,我看见妻子的眼眸中,不仅映着鱼身上油亮润泽的光,也映着头顶那盏温暖而熟悉的白炽灯光。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先给母亲夹了一块,然后又给我和妻子各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的那一刻,浓郁的酱香、恰到好处的咸鲜、隐隐透出的微甜,以及鱼肉本身细腻而甘美的口感,在唇齿间交融,浑然一体。那滋味仿佛带着温度,从舌尖缓缓蔓延,一路熨帖到心底深处。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父亲那么多年守着的,哪里仅仅是一条鱼的做法与火候。他守着的,其实是让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时,每个人心里那份踏踏实实的安稳与归属。是让那些离开家乡的孩子,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只要想起这碗鱼的味道,喉头都会不自觉地轻轻一动,眼眶也会随之微微一热的、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乡愁。这碗浓油赤酱、闪闪发光的红烧鱼,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道菜。它就是老家泰兴,为我悄悄安放在碗底的一小块——永远不会沉没、永远温暖明亮的故土江山。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26日 09:08:16     分类:其他作品
   87         0
[散文] 酱香里藏着的日子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酱排在第五,是顶寻常不过的物事。可这寻常里头,却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饮食智慧。这智慧落在泰兴,便化作一缸缸、一瓮瓮,在日头底下晒得油亮亮的豆瓣酱了。酱的历史,说来久远。《说文解字》里讲,“酱”字从“肉”从“酉”,指的是用盐、酒发酵而成的肉酱,雅称“醯醢”。《周礼》记载,天子用膳,要摆上一百二十瓮这样的酱——那是何等的铺张。后来,大约从豆子做的“豉”开始,才逐渐演变成如今常见的豆酱。东汉王充在《论衡》里明明白白写着“作豆酱恶闻雷”,可见那时候,豆酱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些掌故说来风雅,可落到泰兴的寻常人家,便都成了手上、眼里的实在功夫。泰兴的酱,是土生土长的黄豆,在日头与时光的熬煮里,慢慢化出来的。它没有郫县豆瓣那般响亮的声名——离了它就做不成“正宗川味”;也不像固体酱油那般走南闯北——非得备着,生怕外头的饭菜不合胃口。泰兴的酱,魂就落在家家户户的檐下、院子里,是贴着日子长的。入了夏,做酱就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主妇们挑了上好的黄豆,粒粒饱满圆润,淘洗得干干净净,在大锅里慢慢煮。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豆子咕嘟咕嘟翻滚,直煮到豆子酥烂,用指尖一捻就化开才好。捞出来沥干,晾到温热,拌上曲粉,盛在竹匾里,盖上稻草或旧棉絮,让它静静地、暖暖地“发黄子”。那几日,屋里便弥漫着一种微酸的、暖烘烘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正在悄然萌动,又像日子本身正在暗暗发酵。待那黄衣生得匀匀实实,便掰成小块,和了盐水,一起倾入刷得锃亮的酱缸。缸口蒙一层细白布,既挡虫蚁,又透气。余下的事,便全交给老天了。从仲夏到深秋,泰兴人家的屋檐下、院子里,便静静地站着一排排酱缸,像一队沉默的卫士,守着光阴,也守着一家子的滋味。每日清晨,家里主妇的第一桩事,便是“打酱”——用一根长长的木耙,探到缸底,缓缓地、一圈又一圈地搅拌。那动作里,有说不出的郑重,仿佛在与缸中那些微小的生命轻声对话。日头一天毒过一天,酱色也一日深过一日,从浅褐到深赭,最后泛出乌金似的光泽;香气也越发醇厚起来,不是飘忽的香,是沉甸甸的、带着咸鲜底气的香,能飘出院墙,惹得过路的人都要深吸一口气。这时节,最怕的便是雷雨。老人们总要念叨那句老话:“作豆酱恶闻雷。”这并非全无道理。夏日的雷雨,来得又猛又急,雨前气压低,湿热交蒸,最易招惹杂菌。稍有不慎,一缸辛苦,便可能生花、变味,前功尽弃。所以一见天色不对,有经验的主妇便急急将酱缸挪到廊檐底下,盖得严严实实。这份小心,是对天时的敬畏,更是对一整缸念想、对一家人整年滋味的守护。秋风一起,酱便成了。揭开盖,一股厚实的、醇和的咸鲜气便扑鼻而来。那酱色,是深沉的、润泽的褐红,里头沉着饱满的豆瓣,像琥珀里封存的岁月。舀一勺尝尝,初入口是扎实的咸,旋即化开,化作一种悠长的、厚墩墩的鲜,最后,那被时光磨得圆融的豆香,才在舌根上慢慢浮起。它不像市面上的酱油那般“溜滑”,也不像辣酱那样“霸道”,它就那么稳稳的、妥妥帖帖的,像极了此地的人与日子。用它烧肉,肉色红亮,透着琥珀光,酥烂入味;用它蒸豆腐,寡淡的豆腐登时便“活”了过来,有了筋骨;哪怕只是拌进一碗滚烫的白粥,那粥也立刻有了底气,有了回味。然而酱在泰兴,最高的境界,还不是这热腾腾的菜肴,而是那一碟碟、一坛坛的酱菜。新起的蒜头,脆生生的莴苣,肥硕的萝卜,还有那嫩姜、宝塔菜、螺丝菜……但凡田里长得丰盛的,洗净了,在风里略略吹蔫,便都能一股脑儿浸到这浓油赤酱的深怀里去。日子一天天过,那酱的精魂,那日头的魂魄,便不声不响地、丝丝缕缕地,渗进菜蔬的每一条纹理。半月一月之后捞出来,菜早已不是原来的菜了。它们通体变得乌黑油亮,咬在嘴里,“咔嚓”一声,是极致的脆韧,咸、鲜、甜、香,诸般滋味在口中一层层漾开,分明又交融。佐粥,是绝配;下碗面条,更是至味;便是空口当零嘴,也能让人嚼得齿颊生香。一碟酱菜,能把一整个夏天的丰沛阳光,一整个秋天的爽朗风露,都封存在小小的坛瓮里,让那悠长的滋味,在往后的寻常日子里,慢慢地、缓缓地释放出来。如今的世界,越来越阔大了,什么稀罕的滋味,似乎都触手可及。超市里的酱料琳琅满目,从天南海北,甚至五洲四海汇聚而来。可许多从泰兴走出去的人,行囊里还总爱塞上一小瓶家制的豆瓣酱,或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酱菜。这不全是为了解馋,更不是为了应付他乡“无有酱油”的尴尬。为的是在异乡的暮色里,在陌生的厨房中,拧开那小小的瓶盖,让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阳光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的那一刻。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故土灶台,母亲忙碌的背影,夏日午后灼人的日光,以及那份对天地四时小心翼翼的恭敬,便都随着这气味,倏然而至,将人稳稳地、暖暖地拥住。所以,泰兴的酱,它的故事不在高文典册里,不在遥远的传说中。它的故事,写在每日清晨那沉稳往复的“打耙”里,写在主妇们仰头看天时那抹担忧的神色里,写在酱缸边沿日积月累、怎么也洗不净的深色痕迹里。它的故事,更写在每一个离乡的游子,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被记忆深处那缕醇厚的咸香骤然击中时,喉头那一声无声的、满足的叹息里。这酱,是地地道道的民间的酱,是从黝黑的泥土里悄然生长、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反复曝晒、又在无声流淌的漫长时光里静静酝酿出来的。它或许从未,也无意去登那富丽堂皇的大雅之堂,却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深沉地融在了一方水土养育的人们骨血深处,成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它谈不上名贵,也算不得稀奇,它恰恰就是平凡日子本身的凝结与化身,是悠悠岁月躲在一口粗朴的陶缸里,信手拈来最寻常不过的材料,辅以最浑然不觉的耐心守候,慢慢发酵、沉淀而成的一味厚实绵长、醇和温润、任凭走到天涯海角也无论如何都化不开、冲不淡的浓稠乡愁。这深入骨髓的、独一无二的滋味,尝在口中,暖在心头,那便是魂牵梦萦的泰兴家乡了。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8日 15:10:42     分类:其他作品
   109         0

1 2 3 4 5
  • 85 条记录 第 1 页/共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