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根据散曲小令的起源发展及历代著名作家代表作和当代各地曲社纷纷成立及创作大丰收,渐趋繁荣。今写一篇曲论文章以总结:
散曲小令是继唐诗、宋词之后兴起的一种合乐歌唱的新诗体,与杂剧剧曲同属“北曲”系统,世称“元曲”。散曲分为剧曲(戏曲中的唱词,如《窦娥冤》《西厢记》各折之曲)与清曲(清唱的散体歌词),清曲又分小令(单片只曲,又称“叶儿”)和套数(同宫调数曲连缀)。本文所谈之散曲小令,即北曲中体制最简短、最为灵动的那一支——如〔天净沙〕〔山坡羊〕〔醉太平〕〔水仙子〕等,皆是其典型代表。
一、散曲小令的形成与起源
散曲小令并非凭空产生,其形成是多元文化交融的结果:
词体俗化与民间俚曲:宋词至南宋渐趋雅化脱离市井,文人转而从北方民间俗谣俚曲汲取养分,在词牌基础上吸收口语衬字,演化出新体。
胡汉音乐融合:金元时期,女真、蒙古等少数民族“胡乐番曲”与中原燕乐、民歌相融,形成北曲系统,散曲即为配北曲演唱之歌词。
城市经济与勾栏文化:元大都、杭州等大都市商业繁荣,勾栏瓦舍林立,市民喜通俗诙谐之调,为散曲提供演出市场与受众基础。
文人地位跌落:元代长期废科举,汉族文人仕进无门,流落市井与歌伎艺人相交,借散曲抒愤世叹世之情,使其带上浓烈的“野逸”色彩。
散曲小令体制源于唐人酒令“小令”,金末元初经元好问、杜仁杰等文人染指正式登上文坛,元初在大都成熟,后期重心南移至杭州。
二、周德清与《中原音韵》——北曲散曲之圭臬、曲韵之祖
元初北曲大兴,然早期创作“不晓音律、用韵任意”,南方文士更受方言影响入声滥读。元泰定元年(1324年),江西高安周德清(号挺斋)著成《中原音韵》,这是中国第一部北曲曲韵兼曲学理论专著,被明清曲家尊为“曲韵之祖”“国音鼻祖”,也是古今北曲散曲小令创作唯一正宗韵书。
周德清出身书香词学世家——其为北宋著名词人、大晟府提举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1056—1121)六世孙。周邦彦“好古音律”,创制《六丑》《兰陵王》《琐窗寒》等慢词新调,考订宫调、结声、住字之法,著《清真集》,被奉为“词家正宗”“格律词派宗师”。周德清承其家学血脉,以先祖审音定律之精神,转治北曲声韵——变先祖“依声填词”为“依中原之音定曲韵”,完成从宋词音律到元曲韵书的跨代传承,故《中原音韵·序》自谓:“欲正语言,必宗中原之音;欲作乐府,必宗《中原音韵》。”家学渊源与时代需要相契,方成就这部曲学奠基之作。
《中原音韵》划时代的贡献:
十九韵部:据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等“前辈佳作”实际用韵及以大都(今北京)为中心之北方通语,归纳东钟、江阳、支思、齐微、鱼模、皆来、真文、寒山、桓欢、先天、萧豪、歌戈、家麻、车遮、庚青、尤侯、侵寻、监咸、廉纤十九个韵部,打破《切韵》206韵旧框,首倡“今音”系统,至今仍是北曲散曲押韵之金科玉律。
平分阴阳,入派三声:北曲无入声,周氏首创将平声分为阴平、阳平二类(音韵学史重要发现),入声字按演唱实际派入平(阳平)、上、去三声,彻底解决北曲用韵难题,亦为近代普通话音系奠基。
作词十法:后半部《正语作词起例》提出“作词十法”——知韵、造语、用事、用字、入声作平声、阴阳、务头(精彩句)、对偶、末句、定格——系统规范散曲创作之语言、对仗、务头、末句结法,并逐一定格范例。
推崇马致远并评《天净沙·秋思》为“秋思之祖”:周德清将马致远〔双调·夜行船〕《秋思》套数赞为“万中无一”,并将〔越调·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列为定格范例,特评:“秋思之祖也。”使该作成为散曲小令格律与意境双重典范。
周德清自谓:“欲作乐府,必正言语;欲正言语,必宗中原之音。”《中原音韵》既是散曲小令填制之押韵标准(今人作北曲散曲仍首宗此书),也是研究近代汉语语音最重要的文献之一。江西散曲社即标榜“赓续周德清《中原音韵》文脉”,足见其跨越七百年的曲学地位。(注:周邦彦为北宋钱塘人,官至大晟府提举,精通燕乐宫调,被清真词派奉为鼻祖;周德清为其六世孙南迁江西高安一支。)
三、散曲促进元杂剧发展——曲体先行,剧曲乃成
元杂剧之所以能在元代勃兴并达“天下夺魁”高度,散曲小令与套数的先行成熟是根本前提。
首先,散曲小令为杂剧提供了成熟的曲牌库。元杂剧每一折由同一宫调若干曲牌联缀成“套数”,这些曲牌如〔正宫·端正好〕〔滚绣球〕〔叨叨令〕〔仙吕·点绛唇〕〔混江龙〕等,绝大多数早在散曲创作中已定型——句式、平仄、韵位、衬字用法均已规范化。散曲是杂剧的“曲牌实验室”,文人在散曲小令中反复锤炼曲牌格律与表现力,然后才大规模运用于杂剧长篇叙事。
其次,散曲套数为杂剧提供结构范式。散曲“套数”(同宫调多支曲牌联缀)本身即完整音乐结构,元杂剧四折分用四个不同宫调套数,正是对散曲套数形式的直接继承与放大。
再者,散曲培养了庞大作者与观众群体。散曲小令在勾栏瓦舍广为传唱,培养大量熟悉北曲声律的创作者和欣赏者。关汉卿、马致远等人既是散曲大家又是杂剧巨匠,先在散曲中练就“曲本位”语言感觉——本色当行、口语入曲、衬字灵活——带入杂剧创作,方有《窦娥冤》中“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之震撼唱段。
总之,散曲是元杂剧的“母体”与“摇篮”。从音乐体制到曲牌格律,从创作人才到接受市场,散曲都为元杂剧崛起铺平道路。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明白“元曲”一词何以同时涵盖散曲与杂剧——散曲在先,杂剧在后,散曲繁荣直接催生元杂剧黄金时代。
四、元曲剧曲双璧——《窦娥冤》与《西厢记》“天下夺魁”
关汉卿列“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叟,是大都“玉京书会”核心。代表作《感天动地窦娥冤》(简称《窦娥冤》)——中国古典悲剧典范,四折一楔子,敷演窦娥蒙冤被斩、临刑发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终得昭雪。第三折〔正宫·滚绣球〕直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慷慨悲烈,王国维评“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关汉卿散曲〔南吕·一枝花〕《不伏老》“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本色淋漓为其人格写照。
王实甫《西厢记》享誉天下。元末贾仲明〔凌波仙〕吊词:“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明人王世贞称“北曲固当以《西厢》压卷”。五本二十一折敷演张生、崔莺莺冲破礼教终成眷属,长亭送别〔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传诵不绝。王实甫亦有散曲小令《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传世。
关汉卿《窦娥冤》与王实甫《西厢记》——一悲一喜,一本色一婉丽——共铸元杂剧(剧曲)最高成就,所用北曲宫调曲牌正是散曲小令同一系统之扩展联套,同源共生。
五、明代传奇曲学高峰——汤显祖“临川四梦”
元杂剧之后,明清传奇(以南曲为主)接续曲的辉煌。汤显祖(江西临川人),其“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取材唐传奇《枕中记》“黄粱一梦”)《南柯记》——因皆有梦境情节得名,是中国戏曲史继《西厢记》后又一高峰。
《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最负盛名,第十出《惊梦》〔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扛鼎之作。《邯郸记》借卢生黄粱一梦历尽荣枯讽世态,《南柯记》写淳于棼梦入蚁国悟人生虚幻。“四梦”曲牌(〔步步娇〕〔山坡羊〕〔皂罗袍〕等)与散曲小令同源,足见散曲体系对后世戏曲深远影响。
六、散曲小令发展历程与元明名家代表作
前期(元初—元成宗大德年间,大都)——豪放本色:关汉卿、白朴、马致远、卢挚。
关汉卿〔仙吕·一半儿〕《题情》:“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笑将伊骂一巡,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俏皮市井,本色当行。〔南吕·一枝花〕《不伏老》末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白朴〔双调·沉醉东风〕《渔父》:“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煞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马致远(号东篱,“曲状元”)〔越调·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周德清《中原音韵·定格》特评:“秋思之祖。”王国维赞“万中无一”。
另〔双调·夜行船〕《秋思》套数结句〔离亭宴煞〕:“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
卢挚(疏斋)〔双调·沉醉东风〕《闲居》:“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疏朗真率。
后期(元仁宗后,杭州)——清丽派:张可久、乔吉、张养浩、贯云石。
张养浩〔中吕·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另〔中吕·山坡羊〕《骊山怀古》:“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张可久(清丽派魁首,存小令850余首)〔黄钟·人月圆〕《山中书事》:“山中何所有?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中吕·卖花声〕《怀古》:“美人自刎乌江岸……读书人一声长叹。”
乔吉〔中吕·满庭芳〕《渔父词》:“活鱼旋打,沽些村酒,自煮嫩芦笋。”清丽洒脱;〔双调·水仙子〕《重观瀑布》:“冰丝带雨悬霄汉,几千年晒未干。”
睢景臣〔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村夫视角戏谑刘邦銮驾,“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险气破我胸脯!”独步一时。
七、近现代及当代散曲高手——薪火未绝
(一)晚清—民国曲家
吴梅(1884—1939):曲学大师,中央大学教授,著《顾曲麈谈》《元明散曲史》,创作散曲杂剧,被推为近现代曲学奠基人。散曲如〔南吕·懒画眉〕《金陵杂感》:“台城一片斜阳影,照见游丝拂面凉。”
卢前(卢冀野,1905—1951):吴梅弟子,“江南才子”,大量创作散曲(《饮虹五种》),校刻《饮虹校刻清人散曲二十种》,20世纪上半叶最重要之散曲作家兼学者。〔中吕·普天乐〕《秦淮夜泊》:“灯影里画船轻,月色中箫声冷。”
姚华(茫父)、孙为霆、于右任等亦有散曲集传世。
(二)现代散曲大家
赵朴初(1907—2000):代表作《哭三子——某公三哭》中〔秃厮儿带过哭相思〕:“大平常,平常大,没啥奇怪。早知道,垮台倒也不难挨——只为他,临去也,把咱出卖!”亦庄亦谐,格律谨严。被公认为现当代散曲旗帜。
羊春秋(1923—2012):湘潭大学教授,著《散曲通论》《羊春秋散曲集》,曲风豪放磊落,学界评“凌越清代而直逼元明”。〔中吕·山坡羊〕《读史有感》:“兴,也则那;亡,也则那——只有百姓常挨饿!”
丁芒(1925—2025):军旅诗人,《苦丁斋散曲集》,倡导“自度曲”,通俗泼辣。〔双调·清江引〕《老来乐》:“夕阳挂在柳梢上晃,我且把黄昏唱——管他明日霜不霜!”
萧自熙(1931—2008):川大教授,严守《中原音韵》北曲格律,存散曲约六百首。〔中吕·山坡羊〕《咏史》:“功,一抔土;名,一抔土。”冷峻克制。
(三)当代散曲复兴领军(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体系)
徐耿华(陕西散曲学会会长)——西北散曲领袖,推动“中华散曲之乡”命名。代表作〔中吕·山坡羊〕《陕北即景》:“一道道沟,一行行柳——信天游吼得黄土抖。”
南广勋(北京,号长堤老树)——中华散曲工委副主任,“京味散曲”第一人。专写市井烟火凡人小事,语言俗中见趣、白里透辣,深得元人“蒜酪味”。代表作〔中吕·山坡羊〕《老俩》:
公婆一对,堪称绝配,你出厨艺咱出胃。
起相随,卧相陪,指甲不剪留挠背。
翅膀缺一可怎么飞?
来,找不到北;回,找不到北。
另〔双调·水仙子〕《雪天一景》:“羽绒服裹住小丫头,冰糖葫芦举在手——咬一口,哈气冒白牛!”
张四喜(山西)〔中吕·朝天子〕《老农》:“锄头在手,汗珠湿袖——问收成先看天厚不厚。”朴实厚重。
周成村(湖南)〔中吕·山坡羊〕《洞庭渔歌》:“芦苇荡,打鱼郎——一网撒开千顷浪。”
郑永钤(安徽)〔双调·沉醉东风〕《徽州老街》:“马头墙探出檐牙,深巷卖花人语哑。”
传承脉络:吴梅、卢前 → 赵朴初、羊春秋、丁芒、萧自熙 → 徐耿华、南广勋、张四喜,证明散曲从未真正消亡,且在新时代迎来新一波创作热潮。
八、新时代散曲复兴渐繁荣。曲社遍地,创作兴盛!
散曲在近现代一度沉寂,自21世纪初起,在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作委员会推动下迎来全面复苏,呈现“组织健全、曲社遍地、创作井喷、研究跟进”的渐繁荣态势:
组织网络健全:全国已有山西、湖南、陕西、江西、山东、河北、四川等二十余省区市成立省级散曲组织,市县级散曲社团近二百个。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2015年成立后,《中华散曲》杂志持续出刊,“人世情散曲丛书”已出版十六辑,收录近两万人次作品。
基层曲社亮点频出:
山西原平农民散曲社(2008年成立):社员五百余人遍布百余村庄,创作散曲四万余首,出版《田籁之歌》等多部集子,2016年被命名为首个“中华散曲之乡”,央视专题报道——“庄稼汉种文化”成当代文化奇观。
江西散曲社/研究会(2014—2015):赓续周德清《中原音韵》文脉,活跃于赣鄱大地。
陕西洛南、潼关、子洲散曲社,湖南绥宁散曲学会,河北卢龙散曲社——均获“中华散曲之乡”或“散曲文化教育基地”命名。
四川内江重龙散曲社、山东潍坊/淄博散曲专委会——推动散曲进校园、进社区,“曲+书法/绘画/吟唱”跨界传播。
创作队伍壮大、成果丰硕:当代散曲作者从世纪初两三千人发展到三至四万人,高校设中华曲文化教育基地十余处,每两年举办当代散曲创作学术论坛。南广勋、张四喜、徐耿华、周成村、郑永钤等“当代散曲四老”引领风潮,中青年曲人渐成主力,散曲小令新作大量发表于《中华散曲》《九州散曲》及各省市诗刊,新时代散曲复兴已呈方兴未艾、渐趋繁荣之势。
今人填散曲小令,既守北曲宫调格律与《中原音韵》平上去入之辨(周德清体系),又大胆融入当代语汇与乡土风情——农民写田垄收成,市民写街巷烟火,学人写山川怀抱。赵朴初先生曾言:“散曲作为我国的一种传统诗歌形式,还是颇有可为的。”
总之,从北宋周邦彦创制词调、精通音律,到其六世孙周德清以《中原音韵》厘定十九韵部、平分阴阳入派三声,为北曲散曲立下千年格律准绳;从关汉卿《窦娥冤》“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的震古之问,到王实甫《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的千古绝唱;从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被周德清尊为“秋思之祖”,让散曲小令拥有与唐诗宋词比肩的底气;从汤显祖“临川四梦”《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深情咏叹、《邯郸记》卢生黄粱一梦的世事沧桑;从赵朴初、羊春秋、南广勋等现当代名家薪火相传,到今日原平田间、赣水之滨、秦晋高原上农民与学人同声填曲——散曲小令这一“俗中见雅、亦文亦野”的诗体,穿越七百年风尘,在新时代的文化沃土中抽枝散叶、渐趋繁荣。它是中华诗词百花园中历久弥新的奇葩,值得我们去认识、去学习、去续写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