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端午二三事——记忆里的那缕甜
端午二三事——记忆里的那缕甜时已盛夏,烈日烘得街巷燥热,唯独此起彼伏清脆的叫卖,携一缕清润撞入耳畔。“粽子——红枣粽子嘞!”软糯清甜的香气顺着热风漫遍长街。青绿粽叶轻轻剥开,莹白米团绵密黏软,蜜枣吸饱谷米清香,一口落肚,温润蜜甜缓缓漫过唇齿,燥热瞬时消散,心底翻涌独属于端午的温柔旧时光。 儿时过端午,母亲总同我说,日出之前,林间所有树叶都藏着清甜。我那时满心不信,每逢端午破晓前,总踮脚跑到院中,仰着头去舔枝头叶片,舌尖尝到的却只有清苦。母亲立在一旁含笑望着我,轻声道:“那是你没尝过我亲手采的叶子。” 每到端午,母亲醒得格外早。天色尚沉,四下静悄悄的,她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又缓缓合上。我时常夜半惊醒,只听得院门开合一声轻响,转头又沉沉睡去。待到天光微亮我起身,她早已坐在院中,膝头搁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素白软布,整齐码放着刚采回的鲜叶。她细细分树叶,只留挂着晨露、嫩软完好的叶片,余下的尽数拣到一旁。从不许我伸手触碰,叮嘱我孩童手上沾了油脂,容易糟蹋叶片。分拣完毕,便将鲜叶均匀摊在竹匾,挪至通风檐下静置,静待晨露自然风干。我静静蹲在一旁观望,她从不会驱赶,只反复嘱咐:“静静看着就好,莫要伸手碰。” 露水散尽,叶片便入铁锅小火慢焙。灶间微弱火苗缓缓烘着锅底,她一手轻扶锅沿,一手持竹筷不停翻搅。叶片在锅内沙沙轻响,宛若春风穿林,细碎柔和。她垂着眉眼专心忙活,额前碎发被蒸腾热气濡湿,贴在肌肤上,也无暇抬手擦拭。焙干的树叶需完全放凉,再收进老旧铁罐封存。母亲总再三叮嘱,必得彻底冷却才可收纳,不然温热潮气会闷坏清香。我总趁她转身忙碌时,悄悄抓一把凑近鼻尖细嗅,清冽草木香裹挟一丝淡淡微苦,恰似清晨未染尘嚣的凉风。这便是母亲自制的树叶茶。 记得小时候,母亲本不擅包粽。一年端午,村巷处处粽香袅袅,看着别家孩子捧着粽子吃得香甜,我们姐弟几人满眼艳羡。母亲看在眼里,心生疼惜,决意学着为我们包一次端午粽。常年奔波忙碌的父亲,特意抽空去往邻村,买回一捆鲜嫩苇叶。母亲细心备好圆润糯米、红润红枣,翻出平日里纳鞋底结实的棉线,认认真真张罗起来。初次上手终究生疏,包出的粽子大小参差、形态各异,模样并不规整,却藏着满满心意。尽数包妥后,母亲燃起大锅柴火,将粽子细细烹煮。她再三叮嘱我们,粽子煮好不可急着开盖,需焖上一夜,方能浸透清香。 次日破晓,我们早早围在灶台边,满心雀跃等候。可待锅盖掀开,满心欢喜骤然落空,锅里大半粽子尽数开裂,糯米与红枣散落汤中,一片狼藉。我迫不及待捞起一个品尝,外层米粒软糯清甜,内里却依旧生硬夹生,第一次包粽,终究是败了。可母亲毫无气馁,神色从容温柔。她麻利地将所有破粽逐一捞出剥开,把散落的糯米、红枣尽数收拢入盆,隔水入锅,文火重新慢蒸。足足一个多时辰后,醇厚软糯的粽香漫满整座老屋。母亲将温热的粽米细细盛入碗中,轻轻撒上一层白糖。没有规整粽叶包裹的模样,却糅合了最纯粹的疼爱。那一碗软糯香甜的粽米,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滋味。 儿时家里日子过的清贫,即是过节少有荤腥佳肴,母亲总费尽心思,为我们拼凑节日欢喜。门前香椿树逢夏抽满嫩尖,她细细采摘、冲洗沥干,将每片嫩叶裹上薄薄面糊,下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出锅晾凉,片片舒展玲珑,形似小鱼,我们便亲昵唤作香椿鱼。入口咔嚓酥脆,油润不腻,独有的椿香清冽绵长,久久萦绕唇齿,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独属于端午的清欢滋味。 岁岁端午,年年夏长。市井粽香岁岁如故,而年少时光不再。母亲豁达温柔的品性、勤劳聪慧的模样,早已沉淀在心底,跨越岁岁年年,成为漫长岁月里最温润、最绵长的念想。
发表时间:2026年06月20日 08:00:43
分类: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