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仲秋，时维八月，余履迹湘楚，渡洞庭以瞰荆渚，循江津而抵赤壁。城枕长流，岸接楚泽；章华旧痕，犹带风烟；纪南荒台，尚存王气。于是易辙登舟，调棹西行，溯大江而赴巴蜀，欲穷峡山云雨之胜。 若夫瞿塘为楹，夔门作钥。赤甲白盐，夹江耸峙；危崖千仞，列玉排云。舟入其间，仰观天光一线，俯闻怒涛千叠。白帝城悬，孤高绝巘；永安宫冷，犹忆托孤。昔太白朝辞彩云，千里江陵一日；子美孤舟系缆，百年秋草沾衣。诗魂已远，江流存声。 至若巫峡幽深，群峦竞秀。十二峰连，若屏若障；神女壁立，临水含情。朝云暮雨，变幻万千；翠壁绝崖，丹青莫写。舟行回互，山转景移；雾起呈江天一色，雨阑则峰峦愈清。猿声啼远，渔唱相答，恍入宋玉高唐之梦，疑逢瑶姬云中之驾。 及至西陵，滩险流急，古谓穷途。昔者舟子号寒，纤夫泣鸣；上如凌虚，下若沉渊。然则高坝横空，平湖出峡；长堤锁浪，宏阀通舟。五级云梯，送万斛之巨舻；千重银丝，照半壁之星灯。洪波既驯，荆楚无虞；清电远输，华夏同辉。神女今何在？当惊世界殊。 嗟乎！余自澧浦登舟，去荆沙而向西，历瞿塘之雄，览巫峡之秀，睹西陵之变。始知江山俊美，非独天工；山河长固，亦资人力。古之险隘，今为通途；昔时骇浪，今成明镜。楚辞余韵，犹在江声；盛世卓篇，更开云程。 溯流回望，暮色苍茫。江月一轮，照人归棹；涛声万里，送入客怀。遂援笔而记之，以志此行。夔门雄峙接苍穹，巫峡云深隐翠峰。西陵滩险今何在？高峡平湖卧蛟龙。千载诗魂随波远，百年宏愿任从容。谁言人力难胜天？且看华宇贯长虹。 岁次戊戌仲秋涔槐孤客记！

我 与这秋，是一场跨过岁月的久恋。 西风漫过疏林，缓缓俯身而来， 携桂子幽香，携落日熔金的余暖，携溪畔芦花万束，漫作一片素白的缱绻。 叶落从不是决绝辞别，是秋写给人间的素笺。 茎脉里藏尽无言的惦念， 飘过石桥，掠过清溪，沉进暮色云烟。我爱这敛尽繁华的秋， 爱它褪去艳丽后的清欢。 暮云低徊，静水安澜， 尘世万千纷扰，都在薄霜里慢慢释然。 不必怅惜繁花远去， 眼前这抹秋色，已是光阴最好的酬筵。 我 和这秋遥遥相望，默然牵绊， 把一腔深情，托给孤鹜、远山……托给檐下满目萧然。 这场爱恋，没有烈焰般绚烂， 只在清寒里绵长，于寂静中萌芽、伸展。 —— 年年相邀，岁岁如约， 于萧瑟天地间，予我最安静、最恒久的浪漫。

湘江潋滟浸天流，玉镜初升万顷秋。霜枫似火燃重嶂，芦雪如云覆橘洲。孤舟泛月随波远，雁字横空带露收。谁家玉笛吹寒渚，何处琼箫咽晚楼。银汉迢迢星欲坠，渔灯点点夜将休。露重霜浓雁声切，风清月白客难留。

宿雨初收溪涨绿，晓风扶我过前汀。云披远岫千层白，日浴榑桑一点青。杏倚疏篱浑欲语，柳垂浅濑自梳翎。行行渐近西村路，笋箨芹芽香满坰。

檀案雕云溢古香，紫瓯承露泛幽光。烟萦瑞脑游仙阙，指叩冰弦绕画梁。世外浮沉归一啜，人间冷暖入宫商。披襟坐忘斜阳晚，留取清名著玉章。

疏林落木染清霜，远水涵空雁几行。莫道西风销物色，半湾秋景胜春光。

常吟三坟五典韵； 静诵八索九丘章。

尝闻：习书者，必师承，必法古。余幼为先严耳染，墨海浸淫，啄砚忘机。历数十秋，退笔竟梱，败楮若丘，而犹蹉跎终无所成，亦未尝以一纸干谒，妄涉“国展”“地赛”之高台，以邀浮世之虚名。惟求随性自适，不违本心，如此而已。 夫书之为道也，肇乎鸿蒙，成乎法度。昔仓颉造字，天雨粟而鬼夜泣，盖文字既立，造化之妙，纤毫不能遁其形矣。然书契之作，非仅纪事之绳。子云言：“书者，心画也。”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心之所向，则笔随而神往；情之所寄，则墨渖而采彰。其人之雅俗、贤愚、刚柔、静躁，莫不昭然于楮墨之间，弗能掩也。是以古之论书者，必先器识而后文载。品高者，一点一画，自含清刚雅正之韵；格卑者，虽毕生追摹，终带婢膝奴颜之态。 余稚年受书，先严即授以彤管，课以程限：榜书必满三十，中、蝇须足半百。当其寒灯摇壁，夜雨击窗，或夏牖当午，烈日流金，未尝一日废弛也。初则规模鲁公，喜其骨鲠洞达，如正士立朝；继效信本，钦其矩矱森严，若武库列戟。然童稚之性，每厌绳墨，常于课业之暇，濡墨挥泼于素壁之上、方砖之间，狼藉满目，见者靡不蹙眉摇首，叹此子终难教也。独先严曰：“是儿胸中，有勃然不驯之气。若善诱，或当有小就。” 洎乎豆蔻，负笈阅古，眼界始大。观《曹全》之秀逸，如姑射神人，凌波微步；览《张迁》之朴茂，若幽燕老将，气韵沉雄。伊阙龙门，仰《始平公》之雄强，若壮士击剑，锋棱飒然；窥《杨大眼》之峻拔，类奇峰干云，嶙峋天外。始悟书道之旷博，岂一家一体所能囿乎？遂上溯篆籀，探其浑灏之元；旁搜真草，究其流变之委。每得一帖，如潦儒中第，困夫获金，心神俱醉，心摹手追，恒至晨光入户而不自知。退笔则积冢如山，废纸则充栋汗牛，而愈学愈骇其难，愈进愈怯其深。譬犹陟遐者，去愈远而途愈长；登高者，攀愈峻而巅愈邈。 是时也，同侪中多有以尺素奔走、竞逐于名场者，或以此取青紫，邀荣利，声华藉甚，烜赫一时。客有以言讽余者曰：“以子之精勤，苟稍事钻营，何患不鹗荐一售，致身通显？”余笑而谢之，弗与辩。夫书者，舒也，所以散怀抱、泻性灵、寄幽思、托遥情也。若夫怀揣利欲之心，手操阿世之管，则其书必甜熟软媚，尘态可掬，与俳优侏儒之献笑争怜，何以异哉？且彼所谓“国展”者，其初意非不美也，振斯文于既坠，拔俊彦于沉沦。然波流所及，或沦为炫奇斗巧之场，或秽作夤缘攀附之径。至有揣摩时风，剽窃形模，扭捏作态，以求一己之荣观者，直书道之蟊贼耳。如此浮名，譬若镜中花影、水底月华，转瞬即幻，徒污灵台，增愧怍而已矣。 昔靖节先生，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方，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辄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余之于书，亦复如是。兴之所至，则展卷对临，与古为徒；或净几明窗，焚香默坐。得意时，恍见右军挥运之状，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失意时，亦掷笔长嗟，绕壁徬徨。然得意失意，莫非吾之真境，书之厚贶。此中幽趣，如客饮茗，冷煖自知，固难与世人言也。 若夫春宵寂寂，细雨垂檐，兰香馥郁。于是展茧纸，研隃麋，临《兰亭》一过。笔势则随檐溜之缓急而为迟速，墨韵则因炉烟之聚散而为枯浓。斯时也，不知我之为笔，笔之为我，今世何世，兰亭何亭。搁笔陶然，自以为略得晋人高致于万一。虽翌日谛观，疵累迭见，然当时之乐，固已塞乎苍冥，充乎太虚矣。 又或雪天凛凛，呵冻挥毫。檐外琼霙乱舞，居内兽炭初红。乃悬张长史《古诗四帖》、素师《自叙帖》于壁间，默观神会。觉其点画狼藉，如天花之纷糅；气势奔放，似朔风之卷野。不觉技痒，铺纸疾书，但见烟云满纸，顷刻而成。虽格韵去古贤远甚，而胸中磊磈不平之气，为一洗而空。 余性疏慵，不习世务，尤畏冠盖之逢迎。独于翰墨，则情有独钟，老而弥笃。客有问书者，亦未尝不竭诚以告。尝谓：“学书有三昧，君其志之。一曰取法乎上，当从篆隶入笔，以溯其源，楷则宗法六朝，以正其骨；二曰耐伏寒岁，切戒躁急，尤忌趋风媚俗，堕入野狐魔道；三曰读书养气，胸中若不罗万卷，则笔下焉能无点尘？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又曰：“临古之法，如忽见异人，不必斤斤于耳目口鼻之相，当默察其神采意趣、举止笑语。善学者，遗貌取神；不善学者，优孟衣冠耳。”客唯唯受教。 或有叩余曰：“尔于书，自视何若？”余瞿然而惭，对曰：“惶恐，惶恐。余之学书，譬若蜗牛缘壁，寸进而尺退；又如逆水行舟，竭力而难前。每启旧箧，展观少作，辄如对疮痍，恨不尽付之丙丁。所以尚能矻矻穷年者，非敢望成一家之体，传千古之名，聊借此以养吾心、御吾穷、消此有涯之年而已。”其人唯唯而退，似疑余有矫饰。余亦不复置辩，仰面浅笑而已。 夫人生也，如白驹之过隙，晃然而已。其寄迹斯世，各有因缘。或锐志乎钟鼎，或放情乎林泉，或沉酣乎醇酒妇人，或啸傲乎风花雪月，皆所以消磨百年之身、销铄七尺之躯者也。余独嗜此墨沈笔耕之道，与之周旋数十寒暑，虽终老无成，亦未尝一日相弃。盖于余，书犹良朋也：快意时，可与之共舞；郁邑时，可解余烦疴；寂寥时，可伴余孤吟；怫怒时，可任余狂啸。人皆目余为痴、为迂、为不可解，余亦自笑其癖，而甘之如饴，终不悔也。 今老矣，年逾知非，鬓已星星，目力昏眵，指腕渐显不仁。而于书道之癖，反愈痼而弥坚。每值夜午人寂，独对青灯，手摩古拓，便觉前人神采，奕奕如生；其俯仰啸歌、挥毫落纸之概，宛在目前。斯时也，万象敛影，一灯荧然，天地间惟余与古贤千载之精神，款曲相通，冥合无间，不知此身之在何乡，今世之为何代矣。此等真境，岂彼营营于蜗角蝇头者，所能梦见万一乎哉！ 由是言之：习书者，固须师承，必法古贤。然师承法古之外，尤贵有自家之精气、形质。若规规焉终身寄人篱下，依样葫芦，则与钞胥工书者何异？虽能逼肖，终是奴书。余虽不敏，敢以此鞭策暮年，期于规矩中具萧散，法度外见天真。庶几上不负先严提耳之训，下不负平生肄业之勤，中不负此数载退笔啄砚之苦。至若后人之毁誉，世眼之青白，早已等之飘风，视如浮霭矣。 时夏气方殷，蝉声曳于高柳，余兀坐南荣之下，研朱滴露，挥洒弗休。窗外市声腾沸，嚣尘涨天，而胸次翛然，别有清凉世界。书竟，搁笔莞尔——所谓“随性自在，不负本心”者，其在兹乎？其在兹乎？ 岁次戊戌初伏半百诞辰记于俗堂

观 洞 庭 余尝登岳阳故楼，东望潇湘云水，见洪波涌起，直与天接。荆楚千里，尽收眼底；洞庭万顷，皆入襟怀。时值秋深，霜气初肃，湖上雾霭氤氲，混茫一气中恍见君山如黛，云岳嵯峨若神鳌负山。近岸处，沚兰被渚，郁郁青青，香草罗生如翠帷垂江；风涛骤起，裂岸崩云，渔舟百梭穿浪，篙橹击水声与涛声相和。 遥想洞庭浩浩，上纳三湘四水，下通扬子江心，朝则赤日跃波，碎金万顷；暮则冰轮沉璧，寒玉千寻。日月出入其中，若天公吐纳；星河横贯其间，似造化喷玉。浮天无岸，汪洋浩瀚，顿生“寄蜉蝣于天地”之慨。昔者屈子行吟泽畔，贾生垂泪湘流，范公把酒临虚，皆为此所动。 临风伫立，闻舟中箫瑟呜咽，其声清越，与浪涛相答。念天地之无穷，感苍生之须臾，不觉击舷而歌：“楚水兮汤汤，楚云兮茫茫。击楫中流兮，谁共我，挽沧浪？”歌罢四顾，唯见沙鸥翔集，远帆点点，似与古贤相往来。此水此心，俱入苍茫云水间，是为记矣。 曰∶ 东眺潇湘，以瞰洪波。 混茫一气，云岳嵯峨。 沚兰被渚，郁若山阿。 风涛坼岸，舟子如梭。 日月潜跃，若腾其呵。 星汉横绝，若出其涡。 浑灏无极，壮思嵯峨。 慨焉击楫，楚水犹歌。 昔闻重湖，九江之委。 南极苍梧，北通巫汜。 包孕群川，吐纳云水。 春涨绿醅，秋澄素绮。 夏雷震壑，冬霰凝玼。 四时殊状，万象呈诡。 中有灵境，君山孤峙。 黛色参天，烟鬟雾髀。 湘妃泪竹，斑痕未毁。 轩辕张乐，遗音在耳。 秦皇赭树，汉武沉芷。 古贤往迹，历历可指。 渔舟唱晚，雁阵惊葭。 白鹭翘沙，青蓑钓槎。 菱歌互答，莲叶交加。 赪尾跃浪，银鳞晃霞。 夜火明灭，网罟纷拿。 岁丰物阜，乐此生涯。 忽思屈子，行吟泽涘。 离骚未竟，孤忠自矢。 贾生垂涕，鵩赋空恃。 杜陵老病，孤舟雪驶。 希文忧乐，千古高旨。 昔人虽邈，清魂不死。 我今来游，临风缅想。 天地盈虚，逝波泱漭。 击舷长啸，声振林莽。 白鸥为盟，青峰作党。 愿携斗酒，醉卧兰桨。 与化同游，逍遥罔两。 沧浪濯缨，濯足亦偶。 洞庭青草，一洗尘垢。 日月跳丸，江山如旧。 扣舷而歌，以永今昼。 四顾苍茫，烟霞满袖。 但见湖心，白云孤走。 岁次戊辰秋日南楚·潇湘孤客谨记

题“蕴德斋” 蕴德斋深隐翠微，一窗松影润清晖。心同秋水恬无波，身若闲云泊不归。案展残编消永昼，砚研疏蕊透轻霏。尘喧隔断人千里，唯有空山旧鹤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