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哭梦
母亲,是一位其貌不扬,极普通的农村妇女。和绝大多数的村妇一样,质朴,勤劳,善良。 母亲,却又是一位命运格外悲苦的女人。瘦小的身板,蜡黄的脸,一双疲惫的眯缝眼,总藏着旁人少见的 克己,温和,寡言,倔强。“三四月,日子长, 余粮尽,麦未黄。 累死爹,饿死娘, 花子也断肠。”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 便是农人饥劳交迫的艰辛岁月。而我,总会 偶尔得到母亲一份特别的奖赏。 春阳融,菜花黄,蛱蝶翔。 我,饥肠辘辘,失魂落魄, 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一动也不想动; 我,无精打采,漫无目的,四处张望…… 田野青碧无垠,麦浪起伏。 一位赤足、荷锄、瘦小的妇人,正在窄窄的田埂上踉踉跄跄……“幺儿,饿了吧。走,回家煮晌午。” 母亲焦黄的脸上堆满慈祥。 生火,刷锅,掺水,洗菜…… 一样一样, 母亲操持得不慌不忙。 我,唯有望着锅盖上时断时续的热气发呆。母亲瞥了我一眼,默不作声,拿起火钳在灶塘里东撇西刨,突然,夹出一张巴掌大的馍。 我,又惊又喜,赶忙去抢。 “心急喝不了热油汤。” 母亲用干瘪的手背轻敲我的手背。我眼巴巴地 望着灶台上那张 扁圆扁圆的,印有指痕的,灰蒙蒙、黑黄相间的火烧馍,口水涟涟,腹中一阵叽哩咣啷。一秒一秒,一分一分, 只觉度日如年,时光极其漫长。“可以了。”母亲拿起馍,在灶台上轻轻拍了拍。 “啊!白面烧馍!” 我接过馍,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大口。 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草木灰的清气,充溢口鼻。“真甜,真香。” 我情不自禁地又啃了一口。只觉沉浸在幸福、偏爱的海洋。我边吃边跑。 一群馋猫似的小伙伴,在身后紧紧追赶,眼里闪着羡慕、嫉妒的光。 我高高举着烧馍,在田野里恣意奔跑,欢嚷…… 一觉醒来,一切烟消云散。母亲离世将近二十年了, 瘦小的身板,蜡黄的脸,一双疲惫的眯缝眼……我鼻子一酸,热泪盈眶。长夜无眠,在我的记忆里, 母亲,大多赤着一双脚,高卷着裤管,忙忙碌碌,里里外外,日日夜夜。寒冬腊月,新春佳节, 我们都穿着崭新的棉鞋,崭新的衣裳。 母亲,还是那身褪色的、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一双破旧的黄“解放”。多少个漆黑的夜晚,万籁俱寂,母亲总还坐在床头艰难地纳鞋底,缝缝补补。沉重的头颅时低时高,枯瘦的手臂一下一上,眯缝的双眼似闭尤张……豆大的油灯,摇曳闪烁, 发着微弱、淡黄的光。一日,我从外面回家, 病床上的母亲正捧着半碗白面软馍。我的馋瘾又来了,呆立床边,死死盯着。 “幺儿,一起吃吧。” 母亲艰难地说。我一阵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永远长不大,一副馋相。”父亲厉声呵斥,恶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打什么?我吃不下,让他吃的。” 母亲心疼地嗔嚷。呜呼!不堪回想。长夜漫漫,唯有清泪千行!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3日 11:4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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